第4章 烧残银票
半张烧焦的银票根，从宋掌柜袖中滑出来，落在我面前的茶案上。
票根边缘发黑，残存的字迹被火舌舔去大半，只剩一个“秦”字和银庄的暗纹还勉强可辨。雅间窗外是长街，人声隔着竹帘传进来，喧闹又遥远。
宋掌柜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声音沙哑：“姑娘，老奴若再不来见您，姜家的铺子就真要被他们搬空了。”
他从前是我母亲最倚重的人，掌着江南粮铺十余年。母亲去后，他随我入京，本该继续管账，却在半年前被陆府总管以“年老糊涂”为由赶出铺子。那时陆承安对我说，宋掌柜账目有误，若不撤换，恐误大事。
我信了。
如今想来，我信过的每一句话，都成了旁人下刀的空隙。
“起来说。”我道。
宋掌柜没有起，只从怀中取出一本小账，双手奉上：“姑娘请看。这三个月，京中十七间铺子明面亏损，实则每日仍有银子进账。陆府总管命人把账做平，再以‘少夫人体恤夫家，自愿贴补’为名，抽走七万两。银子经顺昌银庄转出，最后进了秦府名下的暗户。”
我翻开账本，一页页看过去。
米铺、绸庄、药行、酒楼……每一笔都有日期、数额和经手人。字迹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把陆家和秦家一点点缠在里头。
阿萝站在我身后，气得指尖发抖：“他们竟敢写成少夫人自愿贴补？”
宋掌柜红着眼道：“不止如此。昨日陆府管家拿着姜氏私印去了牙行，说要重立铺契，把三间铺子暂抵给秦府。老奴在旧伙计那里听见风声，才冒死拦下一截被烧的银票根。”
我合上账本，指腹压在封面上。
他们用的果然是假印。
可假印一旦落到契书上，便是他们自己按下的罪名。
我问：“牙行可有人见过？”
“有。”宋掌柜道，“李牙人亲手接的契，老奴已让人稳住他。只是陆家势大，秦家又有太傅府的名头，李牙人未必敢出面作证。”
“敢不敢，是看他觉得谁会输。”我看向那半张票根，“等他知道陆家未必赢，自然就敢了。”
宋掌柜抬头看我，眼中有一瞬恍惚，大约是想起了我母亲。
母亲在世时，也常这样坐在账案后，柔声细语地把一盘死局拆成活路。她从不高声，却无人敢欺她半分。
可我被陆家养得太久，久到他们都忘了，我也是姜家的女儿。
我将小账收好，又问：“军粮契呢？”
宋掌柜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姑娘，老奴正要说此事。三日前，有人拿着调拨文书来粮仓，要提走三万石军粮。文书上盖着陆府印，也盖着姜氏私印。幸好守仓的老陈认得夫人的旧印，瞧出边角不对，便说粮仓漏雨，拖了三日。”
我的心沉了沉。
三万石军粮若真被提走，就不是宅院里的争产，而是朝廷的案子。秦家当年亏空军粮，如今又盯上姜家的粮契，陆承安到底是为旧情奔走，还是早已入了秦太傅的局？
竹帘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茶楼门口。
阿萝掀开帘缝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少夫人，是陆府的人。”
宋掌柜慌忙起身：“姑娘，您快走。若被他们撞见老奴，怕是——”
我抬手止住他。
楼下传来陆府长随的声音：“我家世子说，少夫人身子弱，不宜在外久留，特命小的来接。”
接我？
分明是盯我。
我把账册交给阿萝，让她藏入随身药箱夹层，又将半张银票根贴身收好。片刻后，我起身整了整衣袖，神色如常地走出雅间。
陆府长随见我出来，连忙低头行礼：“少夫人，世子在府中等您。”
“夫君倒是有心。”我淡淡道，“只是我来茶楼听曲，并未误了府中规矩。”
长随不敢接话，只请我下楼。
我行至楼梯口，余光瞥见宋掌柜从后窗方向退去。人群遮掩了他的身影，很快便没入长街。
马车等在茶楼外，车帘半垂，里面竟坐着陆承安。
他抬眼看我，仍是那副温雅模样，只是笑意比往日淡了些。
“雪蘅，你今日见了什么人？”
我扶着车辕，迎上他的目光，轻轻一笑：“夫君这话问得奇怪。我不过出来喝盏茶，还能见什么人？”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
车旁风声微冷，长街上的喧闹似乎都远了。我们隔着一层薄薄的暮色对望，谁都没有先移开眼。
半晌，陆承安才伸手掀开车帘：“上来吧。母亲正寻你。”
我踏上马车，袖中那半张烧残的银票根贴着腕骨，烫得像一簇未熄的火。
陆家已经开始疑我了。
可他们越急，露出的破绽便越多。
而我等的，正是他们忍不住的那一刻。
票根边缘发黑，残存的字迹被火舌舔去大半，只剩一个“秦”字和银庄的暗纹还勉强可辨。雅间窗外是长街，人声隔着竹帘传进来，喧闹又遥远。
宋掌柜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声音沙哑：“姑娘，老奴若再不来见您，姜家的铺子就真要被他们搬空了。”
他从前是我母亲最倚重的人，掌着江南粮铺十余年。母亲去后，他随我入京，本该继续管账，却在半年前被陆府总管以“年老糊涂”为由赶出铺子。那时陆承安对我说，宋掌柜账目有误，若不撤换，恐误大事。
我信了。
如今想来，我信过的每一句话，都成了旁人下刀的空隙。
“起来说。”我道。
宋掌柜没有起，只从怀中取出一本小账，双手奉上：“姑娘请看。这三个月，京中十七间铺子明面亏损，实则每日仍有银子进账。陆府总管命人把账做平，再以‘少夫人体恤夫家，自愿贴补’为名，抽走七万两。银子经顺昌银庄转出，最后进了秦府名下的暗户。”
我翻开账本，一页页看过去。
米铺、绸庄、药行、酒楼……每一笔都有日期、数额和经手人。字迹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把陆家和秦家一点点缠在里头。
阿萝站在我身后，气得指尖发抖：“他们竟敢写成少夫人自愿贴补？”
宋掌柜红着眼道：“不止如此。昨日陆府管家拿着姜氏私印去了牙行，说要重立铺契，把三间铺子暂抵给秦府。老奴在旧伙计那里听见风声，才冒死拦下一截被烧的银票根。”
我合上账本，指腹压在封面上。
他们用的果然是假印。
可假印一旦落到契书上，便是他们自己按下的罪名。
我问：“牙行可有人见过？”
“有。”宋掌柜道，“李牙人亲手接的契，老奴已让人稳住他。只是陆家势大，秦家又有太傅府的名头，李牙人未必敢出面作证。”
“敢不敢，是看他觉得谁会输。”我看向那半张票根，“等他知道陆家未必赢，自然就敢了。”
宋掌柜抬头看我，眼中有一瞬恍惚，大约是想起了我母亲。
母亲在世时，也常这样坐在账案后，柔声细语地把一盘死局拆成活路。她从不高声，却无人敢欺她半分。
可我被陆家养得太久，久到他们都忘了，我也是姜家的女儿。
我将小账收好，又问：“军粮契呢？”
宋掌柜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姑娘，老奴正要说此事。三日前，有人拿着调拨文书来粮仓，要提走三万石军粮。文书上盖着陆府印，也盖着姜氏私印。幸好守仓的老陈认得夫人的旧印，瞧出边角不对，便说粮仓漏雨，拖了三日。”
我的心沉了沉。
三万石军粮若真被提走，就不是宅院里的争产，而是朝廷的案子。秦家当年亏空军粮，如今又盯上姜家的粮契，陆承安到底是为旧情奔走，还是早已入了秦太傅的局？
竹帘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茶楼门口。
阿萝掀开帘缝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少夫人，是陆府的人。”
宋掌柜慌忙起身：“姑娘，您快走。若被他们撞见老奴，怕是——”
我抬手止住他。
楼下传来陆府长随的声音：“我家世子说，少夫人身子弱，不宜在外久留，特命小的来接。”
接我？
分明是盯我。
我把账册交给阿萝，让她藏入随身药箱夹层，又将半张银票根贴身收好。片刻后，我起身整了整衣袖，神色如常地走出雅间。
陆府长随见我出来，连忙低头行礼：“少夫人，世子在府中等您。”
“夫君倒是有心。”我淡淡道，“只是我来茶楼听曲，并未误了府中规矩。”
长随不敢接话，只请我下楼。
我行至楼梯口，余光瞥见宋掌柜从后窗方向退去。人群遮掩了他的身影，很快便没入长街。
马车等在茶楼外，车帘半垂，里面竟坐着陆承安。
他抬眼看我，仍是那副温雅模样，只是笑意比往日淡了些。
“雪蘅，你今日见了什么人？”
我扶着车辕，迎上他的目光，轻轻一笑：“夫君这话问得奇怪。我不过出来喝盏茶，还能见什么人？”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
车旁风声微冷，长街上的喧闹似乎都远了。我们隔着一层薄薄的暮色对望，谁都没有先移开眼。
半晌，陆承安才伸手掀开车帘：“上来吧。母亲正寻你。”
我踏上马车，袖中那半张烧残的银票根贴着腕骨，烫得像一簇未熄的火。
陆家已经开始疑我了。
可他们越急，露出的破绽便越多。
而我等的，正是他们忍不住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