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梅下密语

梅枝被雪压断的一声轻响，替我听见了最不该听的话。

我停在廊柱后，抬手拢住被风吹乱的袖口。梅廊尽头悬着两盏小灯，灯火被雪气浸得昏黄，照出树下两道相依的人影。

薛梨月披着薛承业的大氅，肩头微微发抖。

“哥哥，我不想嫁给靖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压得很低，“他们都说靖王活不过春天。若我嫁过去，便是一辈子埋进那座王府里了。”

薛承业沉默许久，才道：“不会让你嫁的。”

薛梨月抬起头：“可圣旨要的是永宁侯府嫡女。”

“那便让真正的嫡女去。”他的声音被风雪磨得冷硬，“年后开祠堂，认瑶光入谱。圣旨要嫡女，她本就是。”

我扶着廊柱的手慢慢收紧，指腹被木刺扎了一下，细微的疼意沿着血脉攀上来。

薛梨月似乎怔住了，随即慌忙道：“可姐姐才回来一年，若让她替我嫁过去，她会不会恨我？”

“她在外头长大，吃过苦，想来更懂得惜福。”薛承业顿了顿，又放缓语气，“靖王再病弱也是天家血脉，她嫁过去，不算亏待。”

不算亏待。

我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忽然想笑。

把我拦在宗祠外时，他们说规矩未定；漏掉我的福囊时，他们说册子未添；如今要我替薛梨月嫁给将死之人，他们终于记得我是永宁侯府真正的嫡女。

薛梨月啜泣道：“哥哥待我这样好，我却总觉得对不起姐姐。”

薛承业抬手替她拭泪，语气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温柔：“你五岁入府，母亲病中全靠你陪伴。若没有你，这个家早就散了。梨月，你不欠她什么。”

风雪从廊外卷进来，吹得灯笼一晃。我的披风就搭在不远处的栏杆上，离他们不过数步，可我没有过去。

原来我回侯府这一年，所有迟来的亲情都是有价的。薛承业偶尔送来的糕点，老夫人赏下的旧钗，亲族们口中那句“到底是血脉”，都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我推上他们早已备好的路。

我转身离开，脚步很轻。

回到西偏院，屋里炭盆早已灭了。窗纸被风吹得轻响，桌上的烛火只剩半截，照着满室清冷。丫鬟不知去了何处，院中连守夜的人都没有。

我打开箱笼，从最底下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

盒中躺着一枚狼头银哨。银哨旧了，边缘被我摩挲得发亮。那是霍靖川送我的。离开北境前，他站在王府门前，替我系紧斗篷，声音平稳得像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阿瑶，侯府若真心待你，你便安心留下。若有人欺你，不必忍。”

我当时还笑他太过小题大做：“他们是我的血亲。”

霍骁在旁边冷哼：“血亲又如何？敢让你哭，我连夜拆了他们家的门。”

霍景行只笑着把银哨放进我手里：“吹响它，北境的人听得见。”

那时我只当他们不舍。

如今掌心握着银哨，冰凉的纹路贴住皮肤，我才知他们早看得比我明白。

我没有立刻吹响它。

不是舍不得侯府，而是我还想看看，他们究竟能将这场戏演到哪一步。

窗外风雪一夜未停。

我坐在冷屋里，将那枚银哨重新收回袖中。天明后，侯府要入宫赴上元宴。薛梨月想见的人，恰好也会在那里。

霍骁御前献捷，满京贵女争看。

而他刀柄上系着的平安结，是我亲手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