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和离书先备

那夜，顾承岳来得很晚。

我已经卸了钗环，坐在灯下整理账册。阿圆守在外间，听见脚步声，低声唤了一句“姑爷”，便没再拦。顾承岳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意。他看起来比白日憔悴许多，眼下有淡淡青影，进门后没有像从前那样坐到我身边，而是站在门口，像是忽然不知该如何靠近我。

我没有抬头，只把最后一张票据夹进账册里。

他沉默很久，终于开口：“明鸢，今日的事，是母亲和玉娘说得过了。”

我轻轻合上账册：“只是说得过了？”

他脸色一白，像被我这一句问得无处可躲。过了片刻，他低声道：“三千两的事，可以不提。承安捐官，也另想办法。旧账……我会慢慢还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他总是这样，事情没有闹开时，他劝我让一步；事情闹到众人面前，他又说可以不提。仿佛只要他退半步，我便该感激涕零，把从前所有委屈都一笔抹去。

我问：“若今日我没有账册呢？”

顾承岳怔住。

“若我没有嫁妆单，没有票据，没有借据，没有族叔作证，你会不会站在我这边？”我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会不会告诉母亲，不能逼我拿嫁妆？会不会告诉薛玉娘，不许拿我的身子和名声做文章？会不会承认这三年顾家一直在花我的银子？”

他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回答。

我心口那点残余的疼意，终于也冷透了。其实答案早就在那里，只是我非要亲耳问一遍。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已经被推下水，还要等岸上的人亲口承认，他确实没有伸手。

顾承岳艰难地说：“明鸢，我不是不想护你。只是母亲这些年不容易，顾家也不能再散了。”

“所以我就该被推出去填顾家的窟窿？”我问。

他闭了闭眼：“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起身走到妆匣前，取出压在底层的一张纸，放到桌上，“顾承岳，我不想再猜你的意思了。这里有两样东西，你自己选。”

他低头看去，脸色瞬间变了。

一张是还银契，上面写明顾家三年来从我嫁妆中支取各项银两，共计一千七百八十两，由顾承岳作为夫君代顾家认下，按月偿还，未还清前，不得再以顾家名义动用我嫁妆分毫。另一张，是和离书。

顾承岳的手指颤了一下：“你早就备好了？”

“从你母亲开口要三千两那晚开始。”我说，“我总得给自己备一条路。”

他抬头看我，眼眶竟有些红：“明鸢，我们三年夫妻，你真要做到这个地步？”

若是从前，他这样看我，我大概会心软。可此刻我只觉得疲惫。三年夫妻这四个字，他终于舍得拿出来用了，可惜不是在我受委屈时，而是在我要抽身时。

我说：“若你还当我是妻，就签还银契。若你只当我是顾家的银袋子，就签和离书。”

屋里烛火跳了一下，照得他脸色忽明忽暗。他久久没有动笔，我也没有催。我知道这一笔不只是在纸上落字，也是在他心里割开一道口子。他要么承认顾家亏欠了我，要么承认这段婚姻保不住我。

过了许久，他终于拿起笔，指节用力得发白。

笔尖落在还银契上时，我听见他声音沙哑：“我签。”

我看着那个名字一笔一画写完，心里没有胜利的痛快，只有一种迟来的空茫。原来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逼他低头，而是希望他在一开始便别让我孤身站到对面去。

顾承岳签完，将笔放下，低声说：“明鸢，我会改。”

我收起还银契，没有回答。会不会改，日子自会证明。可我已经不是那个只凭一句承诺便愿意相信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