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八万两旧债

宗祠里静得只剩翻页声。

我将黑皮账册摊开，一笔一笔往下念：“永昌二十一年三月，陆老夫人春寒旧疾复发，百年参两支，雪蛤四匣，鹿茸六盒，共计一千二百两。银子出自我名下南市锦绣坊。永昌二十一年五月，侯府更换前厅屏风、修缮西院屋瓦，共计两千七百两，银子出自我陪嫁现银。”

陆老夫人的脸色难看至极，可她没有打断我。

我继续念：“永昌二十二年正月，世子设宴宴请清流雅士，酒水、古琴、画舫、赏银共计八百六十两。账房记作侯府待客，实际由我的东街绸缎铺垫付。永昌二十二年七月，二房少爷在外欠债一万一千两，侯府账房无银，仍由我的嫁妆铺子支出。”

陆二爷猛地起身：“够了！这些都是侯府内务，哪有你一个妇人在宗祠里嚷嚷的道理？”

秦照衡抬眼看了他一下：“陆二爷若觉得不是事实，可以现在反驳。若只是嫌她念出来不好听，那便请坐。”

陆二爷被堵得脸色青白，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我没有看他，只从素白账册里取出第二张票据：“永昌二十三年四月，城西柳巷购置小宅一处，契银四千两，另修缮添置一千三百两。契上写的是沈家长子沈怀远的名字，可银票却从我名下汇丰银号支出。世子，这一笔，你认还是不认？”

陆承璟原本一直沉着脸站着，听到这里，终于厉声道：“姜云舒，你不要攀扯若蘅。她孤苦无依，我不过照拂故人之女。”

“照拂故人之女，要用我的嫁妆银子？”我看向他，“陆承璟，你昨夜连我病中一盏燕窝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轮到沈姑娘，就成了高义善举？”

他眼中闪过一丝狼狈：“那笔银子我之后会补给你。”

“何时补？”我问，“补了几两？凭据何在？”

他答不上来。

几位族老的脸色已经变得微妙。侯府这些年外头看着风光，实则入不敷出，众人多少听过风声。可谁也没想到，支撑侯府体面的不是陆家的祖产，而是他们一直瞧不起的商户媳妇。

我翻到最后几页，声音仍旧平稳：“三年合计，侯府从我嫁妆与铺面中支出八万三千六百两。扣去侯府曾归还的一千二百两，还余八万二千四百两。世子昨夜说我欠侯府一万六千两，若要两账相抵，侯府还欠我六万六千四百两。若不相抵，便请侯府先把我的八万二千四百两还清，我再与世子慢慢算那一万六千两。”

陆老夫人握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抖：“姜氏，你嫁进陆家，便是陆家妇。你的嫁妆贴补夫家，本就是应有之义。”

我轻声问：“那世子给我买的春衫燕窝，怎么不是夫君应有之义？”

陆老夫人一噎。

陆承璟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他大概从未见过这样的我，不再替他圆场，不再替侯府遮丑，也不再为了所谓夫妻情分退让半步。

“姜云舒。”他声音低了下来，“你当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合上账册，看着他的眼睛：“做绝的人不是我。是你先把我摆在满堂宾客面前，逼我认下那本账。”

宗祠外忽然有风吹进来，烛火摇晃，牌位上的金字明明暗暗。我站在供桌前，忽然觉得这三年来压在心口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我没有赢谁。

我只是终于让他们看见，侯府所谓的清贵，原来早就被他们自己花得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