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夜取出旧账

流雨轻轻 1736字 2026-07-03 17:30:32
寿宴散后,我没有回陆承璟的院子。

丫鬟春桃跟在我身后,脸色白得厉害,直到进了我的小院,她才敢关上门,压低声音问:“姑娘,世子今日这样做,是不是早有准备?老夫人那里,会不会已经要逼您交铺子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解下头上的金簪,放在妆台上。铜镜里映出我的脸,妆容未乱,眉眼也还平静,唯有唇色淡了些。三年前出嫁时,祖母曾握着我的手说,侯府水深,商户女嫁进去,银子可以给,心不能全给。我那时只当她多虑,如今才知,老人家的话,原来都是从血里磨出来的。

“去把门闩上。”我说。

春桃怔了一下,忙转身照做。我从妆台底下取出一枚小钥匙,又走到里间,在床榻旁那只紫檀箱前蹲下。箱子是母亲留下的旧物,外头看着只是装衣料的寻常箱笼,内里却藏着一道暗格。钥匙插进去时,锁舌发出轻微一响,春桃的呼吸都跟着屏住了。

暗格里放着三本账册,一本红皮,一本黑皮,一本素白无字。

我将它们一一取出,放在桌上。红皮账册记的是我的嫁妆原数,铺面、庄子、现银、首饰、古玩,每一样从何处来,落在何人名下,都写得明明白白。黑皮账册记的是侯府三年来从我嫁妆中支走的银子,哪一笔给了老夫人买药,哪一笔替二房补了赌债,哪一笔填了陆承璟在外结交清流的诗会开销,我都按月记着。至于那本素白无字的账册,里面夹着借据、收条、银号票根,还有几张按着私印的契纸。

春桃看得眼眶泛红:“姑娘,您原来一直都记着。”

“不是一直记着,是从第二个月开始记的。”我翻开黑皮账册,手指落在最早那一页,“刚进门时,我也想过好好过日子。侯府说周转不开,我便拿银子。婆母说世家脸面不能丢,我便拿铺子收益贴补。二房哭着说赌债若不还,侯府名声就毁了,我也替他们填过窟窿。”

我轻轻笑了一声:“可后来我发现,他们拿我的银子时,从不觉得亏欠,只觉得理所应当。”

春桃低声骂了一句,又赶紧捂住嘴。我没有责怪她,只把三本账册重新理好,装进一只不起眼的布包里。

外头夜色很沉,寿宴散后的侯府却并不安静。远远还能听见婆子收拾杯盘的动静,二门处有人来回走动,想来陆承璟已经被陆老夫人叫去问话了。他们大概以为,我不过是当众逞一时口舌之快,等明日长辈一压,族规一摆,我这个商户女便会跪下认错。

可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

“春桃,去后门找陈掌柜。”我将布包递给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让他连夜送去宋家绣坊,亲手交给表姐。告诉她,明日辰时之前,把南市两间铺子的契书挪出来,不许再挂在侯府采买名下。”

春桃接过布包,手微微发抖:“姑娘,若被世子发现……”

“所以你不能走正门。”我看着她,“从厨房后巷出去,别乘府里的车,雇外头的驴车。若有人问,就说我胃口不好,叫你去买城南的酸梅汤。”

春桃用力点头,转身便要走。我又叫住她:“等等。”

她回头看我。

我从匣子里取出一枚银镯,套到她手腕上:“若今晚出不了府,便把账册藏进后巷槐树下的石槽里,人先回来。账册重要,你也重要。”

春桃眼泪一下落了下来,低声应了句“奴婢知道”,这才抱着布包离开。

屋里只剩我一人。我坐在灯下,重新翻开陆承璟给我的那本账册。上头连我病中用过的一钱川贝都记得清楚,却没有记下他去年春日请客宴饮,一夜花掉我铺中三百两;没有记下陆老夫人供佛的金身,是用我母亲留给我的赤金熔的;更没有记下沈若蘅那处小宅子,契银出自我的嫁妆银号。

想到沈若蘅,我眼底冷了几分。

她是陆承璟的青梅,父亲获罪后家道中落,被陆老夫人以“故人之女”的名义接进京中照拂。她没有住进侯府,却处处像半个主人。陆承璟说她可怜,说我不该与一个孤女计较,可那处宅子的地段,比我陪嫁铺子还好。

烛火跳了一下,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我抬头,看见陆承璟站在门外,隔着半扇窗影问我:“姜云舒,你今日在席上说的话,是认真的?”

我没有起身,只将他的账册慢慢合上:“世子账都列好了,我自然也该认真些。”

他沉默片刻,声音沉了下来:“你若现在去母亲面前认个错,明日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我望着门上的影子,忽然觉得可笑。都到了这一步,他仍以为我怕的是陆老夫人,怕的是侯府规矩,怕的是被休弃的名声。

“陆承璟。”我轻声说,“你今日当众递给我账册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也会有账?”

门外安静了许久。

最后,他只冷冷丢下一句:“希望你明日别后悔。”

我低头吹灭一盏灯,屋里暗了大半。我当然不会后悔。该后悔的人,从来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