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娘坐回主桌
染坊赎回后的第五日，我派马车去了姜家老宅。
这一次，我没有让人去偏门等候，也没有提前嘱咐下人说什么“夫人娘家来人，照规矩安置”。我亲自带着两名丫鬟到了城门外，车里铺着厚厚的褥子，备了暖炉和热茶。
我娘见到我时，正在院里晒一匹新染的青布。
她的脚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时仍有些跛，却不肯闲着。见我下车，她先是惊喜，随即便有些不安，忙问我是不是陆府又出了什么事。
我走过去，将她手里的竹竿接下来。
“没出事，是我想接您去城里住几日。”
她摇头：“我上回才去了几天，哪能又去？你婆母那边若是不高兴，娘住着也不自在。”
我看着她，轻声说：“这次不一样。”
她大概听不懂我的意思，仍想推辞。我却没有再给她犹豫的机会，只让丫鬟收拾了她的衣裳、常用的药包和那罐她总舍不得吃的梅子，把她扶上马车。
回陆府的路上，她一直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
到后来，她终于小声问我：“予安，你和女婿是不是吵架了？”
我看着窗外往后退去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娘，我只是明白了一件事。若我总怕别人不高兴，就会让您一直受委屈。”
她的手微微一颤。
“娘不委屈。”
“可我委屈。”我回头看她，“我不愿再看您为了我，一次次说自己不麻烦。”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却没再说话。
这一次，我没有将她安排去偏院。
我让人把正院东侧的暖阁收拾出来，那里离我的卧房很近，窗外有一株老梅，屋内铺着厚毯，夜里烧地龙也暖和。崔氏听闻后派人来问，我只让人回了一句：“这是我娘住的地方。”
没有解释，也没有商量。
晚膳时，我让厨房摆了主桌。
桌上有我娘爱吃的豆腐羹、清蒸鲈鱼，还有她念叨许久的酱鸭。我让人把她带来的梅子也切了，仍像上一次那样拌了桂花蜜，只是这回，我将它摆在自己手边。
我娘进门时，脚步明显迟疑了。
她看着主桌旁空出的位子，又看向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予安，娘坐这里，不合规矩吧？”
我起身扶她过去。
“娘，这里本来就该有您的位置。”
她坐下时，陆承晏正好从外院回来。
他站在门口，看见我娘坐在主桌旁，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崔氏坐在另一侧，脸色也并不好看，陆云岚低着头，连筷子都没有动。
屋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我没有催促，也没有刻意看任何人，只替我娘盛了一碗汤。
片刻后，陆承晏走到桌边，缓缓坐下。他沉默地看了我娘一眼，像是想起了那晚自己让她坐去偏席的情景。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汤勺，将一碗热汤放到我娘面前。
“周伯母，天气冷，先喝些汤。”
我娘受宠若惊，连忙摆手：“我自己来便好，不敢劳烦女婿。”
陆承晏的手停了一下，低声道：“您别客气。”
那一刻，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我知道他在努力改变，也知道这句“别客气”对他而言或许已经不容易。可我娘原本不该因为一碗汤，就如此惶恐又高兴。
她不该把别人稍稍给出一点尊重，当成天大的恩赐。
饭后，陆承晏主动说要送我娘回暖阁。
我没有阻止，只安静看着他扶着我娘走过回廊。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却很小心，像终于意识到，那个总是笑着说不麻烦的人，脚下其实一直有伤。
夜深后，我回到房中。
陆承晏已经在桌边等我，桌上放着一盏温着的茶。他见我进来，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迟迟没有开口。
我没有给他太多犹豫的机会。
我从袖中取出一份和离书，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见那几个字，脸色瞬间变了。
“予安，你这是何意？”
“我已经写得很清楚。”我说，“姜家的嫁资归姜家，染坊和庄子由我带走。陆家欠下的银子，我会让账房另立文书，日后慢慢偿还。至于你我之间，从此两清。”
陆承晏抬头看我，眼底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意。
“我已经把染坊赎回来了，也答应分账。你娘如今住在正院，我会好好待她。你为什么还要和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凉。
他终于开始愿意给我娘一张主桌旁的位置，一碗热汤，甚至一句客气的话。可他似乎仍不明白，我要的从来不只是这些。
“陆承晏。”我轻声道，“我不是因为你对我娘不好，才想离开你。”
他怔住。
“我是因为我终于发现，在这段婚姻里，我一直都要靠忍、靠让、靠拿出自己的东西，才能换来一点安稳。如今你愿意改，是你的事。可我不想再把往后的人生，都押在你会不会继续改上。”
屋里静了很久。
窗外梅枝压着薄雪，偶尔有雪块落下，发出极轻的一声。
陆承晏坐在灯下，许久没有碰那份和离书。
而我站在他面前，第一次没有害怕他会不会生气，也没有害怕陆家人会如何议论。
因为我终于知道，能让我心安的地方，不该靠谁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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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我没有让人去偏门等候，也没有提前嘱咐下人说什么“夫人娘家来人，照规矩安置”。我亲自带着两名丫鬟到了城门外，车里铺着厚厚的褥子，备了暖炉和热茶。
我娘见到我时，正在院里晒一匹新染的青布。
她的脚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时仍有些跛，却不肯闲着。见我下车，她先是惊喜，随即便有些不安，忙问我是不是陆府又出了什么事。
我走过去，将她手里的竹竿接下来。
“没出事，是我想接您去城里住几日。”
她摇头：“我上回才去了几天，哪能又去？你婆母那边若是不高兴，娘住着也不自在。”
我看着她，轻声说：“这次不一样。”
她大概听不懂我的意思，仍想推辞。我却没有再给她犹豫的机会，只让丫鬟收拾了她的衣裳、常用的药包和那罐她总舍不得吃的梅子，把她扶上马车。
回陆府的路上，她一直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
到后来，她终于小声问我：“予安，你和女婿是不是吵架了？”
我看着窗外往后退去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娘，我只是明白了一件事。若我总怕别人不高兴，就会让您一直受委屈。”
她的手微微一颤。
“娘不委屈。”
“可我委屈。”我回头看她，“我不愿再看您为了我，一次次说自己不麻烦。”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却没再说话。
这一次，我没有将她安排去偏院。
我让人把正院东侧的暖阁收拾出来，那里离我的卧房很近，窗外有一株老梅，屋内铺着厚毯，夜里烧地龙也暖和。崔氏听闻后派人来问，我只让人回了一句：“这是我娘住的地方。”
没有解释，也没有商量。
晚膳时，我让厨房摆了主桌。
桌上有我娘爱吃的豆腐羹、清蒸鲈鱼，还有她念叨许久的酱鸭。我让人把她带来的梅子也切了，仍像上一次那样拌了桂花蜜，只是这回，我将它摆在自己手边。
我娘进门时，脚步明显迟疑了。
她看着主桌旁空出的位子，又看向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予安，娘坐这里，不合规矩吧？”
我起身扶她过去。
“娘，这里本来就该有您的位置。”
她坐下时，陆承晏正好从外院回来。
他站在门口，看见我娘坐在主桌旁，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崔氏坐在另一侧，脸色也并不好看，陆云岚低着头，连筷子都没有动。
屋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我没有催促，也没有刻意看任何人，只替我娘盛了一碗汤。
片刻后，陆承晏走到桌边，缓缓坐下。他沉默地看了我娘一眼，像是想起了那晚自己让她坐去偏席的情景。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汤勺，将一碗热汤放到我娘面前。
“周伯母，天气冷，先喝些汤。”
我娘受宠若惊，连忙摆手：“我自己来便好，不敢劳烦女婿。”
陆承晏的手停了一下，低声道：“您别客气。”
那一刻，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我知道他在努力改变，也知道这句“别客气”对他而言或许已经不容易。可我娘原本不该因为一碗汤，就如此惶恐又高兴。
她不该把别人稍稍给出一点尊重，当成天大的恩赐。
饭后，陆承晏主动说要送我娘回暖阁。
我没有阻止，只安静看着他扶着我娘走过回廊。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却很小心，像终于意识到，那个总是笑着说不麻烦的人，脚下其实一直有伤。
夜深后，我回到房中。
陆承晏已经在桌边等我，桌上放着一盏温着的茶。他见我进来，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迟迟没有开口。
我没有给他太多犹豫的机会。
我从袖中取出一份和离书，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见那几个字，脸色瞬间变了。
“予安，你这是何意？”
“我已经写得很清楚。”我说，“姜家的嫁资归姜家，染坊和庄子由我带走。陆家欠下的银子，我会让账房另立文书，日后慢慢偿还。至于你我之间，从此两清。”
陆承晏抬头看我，眼底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意。
“我已经把染坊赎回来了，也答应分账。你娘如今住在正院，我会好好待她。你为什么还要和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凉。
他终于开始愿意给我娘一张主桌旁的位置，一碗热汤，甚至一句客气的话。可他似乎仍不明白，我要的从来不只是这些。
“陆承晏。”我轻声道，“我不是因为你对我娘不好，才想离开你。”
他怔住。
“我是因为我终于发现，在这段婚姻里，我一直都要靠忍、靠让、靠拿出自己的东西，才能换来一点安稳。如今你愿意改，是你的事。可我不想再把往后的人生，都押在你会不会继续改上。”
屋里静了很久。
窗外梅枝压着薄雪，偶尔有雪块落下，发出极轻的一声。
陆承晏坐在灯下，许久没有碰那份和离书。
而我站在他面前，第一次没有害怕他会不会生气，也没有害怕陆家人会如何议论。
因为我终于知道，能让我心安的地方，不该靠谁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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