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自立门楣不回头

在逃二哈 1707字 2026-07-01 18:01:39
陆承晏是在三日后落的印。

那三日里,他没有再来劝我,也没有让崔氏来压我。陆府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账房和库房一直忙着清点,姜家的庄子、绸庄、染坊和陪嫁箱笼一件件列入清单,重新贴上我的印记。

崔氏来过一次。

那日我正在核对最后一箱首饰,里面有我出嫁时我娘替我置办的金簪、玉镯,也有这些年陆云岚从库里挑走又剩下的零碎物件。崔氏站在门口许久,神色比从前苍老许多。

她没有像过去那样训斥我,也没有再说什么孝道。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这些年,是陆家欠你太多。”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里有不甘,也有难堪,更多的却是一种终于失去依靠后的茫然。她或许并不是真的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只是如今姜家的银子不再流进陆家,她才不得不看清,过去那些她以为天经地义的日子,原来都是有人替她付了账。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怨恨。

“母亲,往后您是陆承晏的母亲,他自会尽孝。我是姜家的女儿,也自会照顾我娘。这样很好。”

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时,背影竟有些佝偻。

第四日清晨,陆承晏将和离书送到我面前。

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眼下有很深的青影,像是几夜未眠。他没有再说挽留的话,只将落了印的和离书放在桌上,又取出一枚玉印。

“这是姜家绸庄的总印。”他说,“这些年一直在我这里,如今还给你。”

我看着那枚玉印,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当年我将它交给他时,曾以为这是把自己最信任的东西交给了夫君。如今它重新回到我掌心,却已经像隔了半生那么久。

陆承晏低声道:“账上的银子,我会慢慢还。布行虽卖了一半,但我还有俸禄,还有陆家的田产。你不必担心我赖账。”

“我知道。”

他沉默片刻,又抬起头看我。

“予安,我以前总以为,只要我把陆家撑住,让母亲和妹妹过得好,便算尽到了责任。我没想过,你也有娘,也有想守住的东西。我更没想过,我那些自以为理所当然的安排,会让你这么难过。”

我听着,心里很平静。

大概是我等这句话等得太久,久到如今真的听见了,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因为一点温柔就重新心软。

“你以后会明白得更多。”我说,“只是与我无关了。”

陆承晏的眼眶微微发红,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午后,我带着我娘离开陆府。

没有锣鼓,也没有送行的人群,只有几辆装着箱笼和账册的马车缓缓驶出陆家大门。林伯站在门边,悄悄抹了抹眼角,低声叫了我一声夫人。

我回头看他,笑了笑。

“以后叫我姜掌柜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郑重点头。

“是,姜掌柜。”

马车一路往城东去。

我娘坐在我身旁,怀里抱着那罐梅子。她知道我同陆承晏和离后,一路都很安静,没有像旁人那样劝我忍让,也没有问我是否后悔。

快到染坊时,她才轻轻握住我的手。

“予安,以后一个人,会不会怕?”

我掀开车帘。

春雪已经化了大半,街边的柳枝冒出一点新绿。姜家染坊门前,伙计们正忙着卸货,院里一匹匹新染的布挂在竹竿上,被风吹得微微起伏,像一片刚刚展开的青色水面。

我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里从未有过这样轻快。

“以前会怕。”我说,“因为我总觉得,离开陆家便没有家了。”

我转头看向我娘,笑着替她拢好披风。

“可现在我知道,只要您在,我在,姜家的门楣就在。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染坊重新开张那日,我换下了旧牌匾。

原本的“姜记染坊”被重新描金,改成了“安素染坊”。

安,是我的名字。

素,是我娘的名字。

裴云策来送商会第一批订单时,正赶上我和我娘在院中晒布。他站在门外看了一眼新牌匾,随后向我拱手,笑道:“姜掌柜,名字很好。”

我也笑了。

“订单也很好。”

他将文书递给我,语气认真:“商会定了三百匹春绸,若姜掌柜应下,往后临江城外的三处铺面,也愿同安素染坊长期往来。”

我接过文书,低头看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姜予安。

不是陆夫人,不是谁的儿媳,也不是谁的妻子。

只是姜予安。

傍晚时,娘坐在廊下看伙计们收布,忽然笑着说:“你爹若是看见,定会高兴。”

我抬头看向暮色里的染坊,风吹过一排排布匹,带来淡淡的草木和染料香。

我也笑了。

“我想,他会放心的。”

后来我偶尔也会听见陆承晏的消息。

听说他重新整顿布行,开始亲自核账,也开始按月给崔氏和陆云岚分例银子。听说崔氏终于学会了节省,陆云岚也不再随意向账房开口。

他后来确实慢慢学会了公平。

可我已经不需要等他的公平了。

因为这一次,我自己也能替我娘撑起一张桌、一间屋、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