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陆家欠我的还不清
裴云策离开后，偏厅里只剩我和陆承晏。
他仍跪在地上，外袍上沾着未化的雪，发梢也湿了几分。那张典押契摊在桌上，伪造的手印在灯下清清楚楚，像一面照得人无处可躲的镜子。
我曾想过，若有一日陆承晏知道我已看清所有账目，他会如何辩解。也许会说我是女子，不懂外头经营的艰难；也许会说他做这些都是为了陆家，为了日后能让我过得更安稳；又或者，他仍会拿“一家人”三个字来劝我退一步。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手印是我按的。”
我看着他，没有出声。
“丰泰商号那边催得急，若等你回来签字，族叔那边的债便压不住了。我那时想着，只要布行回了本，把染坊赎回来，你不会知道，也不必为这些事烦心。”
他抬起眼，眼底有我从未见过的狼狈。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你，也没想过要动姜家的根基。”
“可你已经动了。”我轻声说，“你不是不知道染坊对我娘意味着什么。你只是觉得，姜家的根基可以先拿来救陆家的脸面。”
陆承晏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却没能说出一句反驳。
我忽然觉得很疲惫。
这些日子，我一次次将账本摊在他面前，一次次问他为什么。他也一次次说自己没想那么多，仿佛只要不是蓄意伤害，便可以抹平所有后果。
可婚姻里最伤人的，从来不只是恶意。
还有那些被当成理所当然的忽视，那些明知不公平，却觉得妻子总会理解、总会让步的笃定。
我将契书收回木匣，站起身来。
“染坊赎回来以后，把这些年从姜家产业支出去的银子全部列账。祖宅修缮、族中欠债、云岚的衣料首饰、知衡的束脩，还有你布行里那些周转不清的账，哪一笔从姜家走过，都写清楚。”
陆承晏抬头看我，声音发涩：“予安，你真要把每一笔都算得这样明白？”
“不是我要算明白。”我看着他，“是我终于不想再糊涂。”
第二日，陆承晏卖掉了布行的一半份额。
那间布行是他这些年最看重的产业，也是他在临江城立足的根本。过去他总说，等布行做大了，便能给我更好的日子。可我如今才知道，布行能够撑到今日，最初靠的也有姜家绸庄的货源和我陪嫁田庄的银子。
他拿到银子后，亲自去了丰泰商号，将染坊赎了回来。
商号的人送回契书那日，我正在账房核算旧账。陆承晏将赎回的契书放到我面前，神情疲惫，却带着一点近乎小心的期待。
“染坊回来了。”
我接过契书，确认上面的红印已经注销，才轻轻点头。
“知道了。”
他站在原地，似乎想等我说些什么。
可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赎回的，不过是原本就不该被他拿走的东西。就像一个人先将你的屋门拆了，再替你补上一块木板，你可以承认这块木板有用，却很难再回到从前，假装门从未破过。
午后，崔氏派人来请我去正院。
我到时，她正坐在暖阁里，手边放着一碗没喝完的参汤。她比前几日憔悴许多，见我进门时，目光先落在我手里的账册上，神色有些复杂。
她沉默许久，才开口道：“你娘的脚伤，可好些了？”
我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微微一顿，才答：“还未全好，近日又受了风寒。”
崔氏点了点头，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既然如此，便把她接来城里住些日子吧。府里地方大，也有大夫照看，总比她一个人守着老宅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十分柔和。
若是从前，我或许会感动，甚至会觉得她终于愿意接纳我娘。可此刻我看着暖阁里的地龙、新换的软枕、桌上常年不断的补药，心里却没有半分松动。
我问她：“母亲是真想照顾我娘，还是怕我离开后，陆家再也没有人替你们撑账？”
崔氏的脸色一下僵住。
我并没有等她回答，只将账册放到桌上。
“这些年姜家支给陆家的银子，我不会逼你们立刻还清。但从今往后，陆家的账归陆家，姜家的账归姜家。母亲若要用补药、云岚若要置办嫁妆、知衡若要进京赶考，都可由陆承晏尽孝、尽责。我不拦着，也不会再替任何人垫付。”
她盯着账册，手指慢慢收紧。
“你就这么容不下我们？”
“不是我容不下。”我轻声道，“是你们从前从未想过，要给姜家留一个位置。”
离开正院时，外头的雪已经停了。
日光照在积雪上，亮得有些刺眼。我忽然想起我娘那双总怕踩脏我府里地砖的旧鞋，想起她站在偏席旁边时小心翼翼的笑，忽然有些明白，账其实永远算不尽。
银子可以列成册，契书可以一张张收回。
可一个母亲在女儿夫家受过的轻慢，一个女儿因无力反驳而吞下去的委屈，却不是谁还回几百两、几千两，就能轻易抹平的。
陆家欠我的，从来不只是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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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跪在地上，外袍上沾着未化的雪，发梢也湿了几分。那张典押契摊在桌上，伪造的手印在灯下清清楚楚，像一面照得人无处可躲的镜子。
我曾想过，若有一日陆承晏知道我已看清所有账目，他会如何辩解。也许会说我是女子，不懂外头经营的艰难；也许会说他做这些都是为了陆家，为了日后能让我过得更安稳；又或者，他仍会拿“一家人”三个字来劝我退一步。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手印是我按的。”
我看着他，没有出声。
“丰泰商号那边催得急，若等你回来签字，族叔那边的债便压不住了。我那时想着，只要布行回了本，把染坊赎回来，你不会知道，也不必为这些事烦心。”
他抬起眼，眼底有我从未见过的狼狈。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你，也没想过要动姜家的根基。”
“可你已经动了。”我轻声说，“你不是不知道染坊对我娘意味着什么。你只是觉得，姜家的根基可以先拿来救陆家的脸面。”
陆承晏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却没能说出一句反驳。
我忽然觉得很疲惫。
这些日子，我一次次将账本摊在他面前，一次次问他为什么。他也一次次说自己没想那么多，仿佛只要不是蓄意伤害，便可以抹平所有后果。
可婚姻里最伤人的，从来不只是恶意。
还有那些被当成理所当然的忽视，那些明知不公平，却觉得妻子总会理解、总会让步的笃定。
我将契书收回木匣，站起身来。
“染坊赎回来以后，把这些年从姜家产业支出去的银子全部列账。祖宅修缮、族中欠债、云岚的衣料首饰、知衡的束脩，还有你布行里那些周转不清的账，哪一笔从姜家走过，都写清楚。”
陆承晏抬头看我，声音发涩：“予安，你真要把每一笔都算得这样明白？”
“不是我要算明白。”我看着他，“是我终于不想再糊涂。”
第二日，陆承晏卖掉了布行的一半份额。
那间布行是他这些年最看重的产业，也是他在临江城立足的根本。过去他总说，等布行做大了，便能给我更好的日子。可我如今才知道，布行能够撑到今日，最初靠的也有姜家绸庄的货源和我陪嫁田庄的银子。
他拿到银子后，亲自去了丰泰商号，将染坊赎了回来。
商号的人送回契书那日，我正在账房核算旧账。陆承晏将赎回的契书放到我面前，神情疲惫，却带着一点近乎小心的期待。
“染坊回来了。”
我接过契书，确认上面的红印已经注销，才轻轻点头。
“知道了。”
他站在原地，似乎想等我说些什么。
可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赎回的，不过是原本就不该被他拿走的东西。就像一个人先将你的屋门拆了，再替你补上一块木板，你可以承认这块木板有用，却很难再回到从前，假装门从未破过。
午后，崔氏派人来请我去正院。
我到时，她正坐在暖阁里，手边放着一碗没喝完的参汤。她比前几日憔悴许多，见我进门时，目光先落在我手里的账册上，神色有些复杂。
她沉默许久，才开口道：“你娘的脚伤，可好些了？”
我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微微一顿，才答：“还未全好，近日又受了风寒。”
崔氏点了点头，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既然如此，便把她接来城里住些日子吧。府里地方大，也有大夫照看，总比她一个人守着老宅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十分柔和。
若是从前，我或许会感动，甚至会觉得她终于愿意接纳我娘。可此刻我看着暖阁里的地龙、新换的软枕、桌上常年不断的补药，心里却没有半分松动。
我问她：“母亲是真想照顾我娘，还是怕我离开后，陆家再也没有人替你们撑账？”
崔氏的脸色一下僵住。
我并没有等她回答，只将账册放到桌上。
“这些年姜家支给陆家的银子，我不会逼你们立刻还清。但从今往后，陆家的账归陆家，姜家的账归姜家。母亲若要用补药、云岚若要置办嫁妆、知衡若要进京赶考，都可由陆承晏尽孝、尽责。我不拦着，也不会再替任何人垫付。”
她盯着账册，手指慢慢收紧。
“你就这么容不下我们？”
“不是我容不下。”我轻声道，“是你们从前从未想过，要给姜家留一个位置。”
离开正院时，外头的雪已经停了。
日光照在积雪上，亮得有些刺眼。我忽然想起我娘那双总怕踩脏我府里地砖的旧鞋，想起她站在偏席旁边时小心翼翼的笑，忽然有些明白，账其实永远算不尽。
银子可以列成册，契书可以一张张收回。
可一个母亲在女儿夫家受过的轻慢，一个女儿因无力反驳而吞下去的委屈，却不是谁还回几百两、几千两，就能轻易抹平的。
陆家欠我的，从来不只是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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