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在宗祠拆了账
第七日清晨，临江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夜里开始落，到了天亮时，陆府的屋檐、石阶和回廊都覆了一层白。按原定的日子，今日是陆家冬祭，散居各处的族亲一早便会赶来宗祠祭拜祖先，崔氏为此准备了许久，连供桌上的果品都亲自过目。
我却在天未亮时，换了一身素青色的衣裳，将妆奁册、典押契、姜家账簿和丰泰商号送来的催款文书，一样一样装进木匣。
林伯站在门外，神色担忧：“夫人，今日是祭祖的大日子。您若将这些东西带去宗祠，只怕老夫人和大人都会不高兴。”
我扣上木匣，抬头看了眼窗外无边的雪色。
“林伯，我等了五年，已经够久了。”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劝，只低头替我披上狐裘。
宗祠前的青石地上积了薄雪，陆家旁支的人已经到了不少。男人们站在前堂说话，女眷则在侧院候着，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郑重。崔氏坐在最前头，穿着一身暗红色绣福纹的褙子，见我进门时，目光先落在我怀里的木匣上，脸色便微微沉了下来。
陆承晏站在供桌旁，显然也没有想到我会来。
他昨夜曾来找我，说染坊的银子还差一些，让我再给他两日。他说话时神情疲惫，甚至放低了语气，说今日祭祖，求我先顾全陆家颜面，别让族人看笑话。
可我当时只问了他一句。
“我娘的染坊若被收走，姜家的颜面，又有谁顾？”
他没有回答。
此刻，他看着我一步步走进宗祠，眉心紧紧皱起，像是终于明白我今日不会再退。
祭礼开始后，族长先领着众人上香。香烟袅袅升起，祖宗牌位前一片肃穆。直到最后一炷香燃尽，族长才转过身，照例询问这一年族中可有要紧事需当众商议。
我就是在那时站出来的。
“族长，我有一事，想请诸位长辈做个见证。”
厅中忽然静下来。
崔氏猛地抬头，厉声道：“姜予安，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也不分场合？”
我没有看她，只向族长行了一礼。
“正因今日是祭祖之日，我才更该把话说清。陆家向来以家风端正、行事有矩自居，既如此，晚辈便想问一问，若有人私自典押妻子嫁资，挪用妻家产业替族人填债，这在陆家的家规里，究竟算不算有失规矩？”
这一句话落下，厅中顿时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陆承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族长沉声问道：“承晏，可有此事？”
我没有给他开口遮掩的机会，直接将木匣放到供桌前的长案上，一样一样取出文书。
“婚后第一年，陆家祖宅修缮，从姜氏嫁资中支银八百两，至今未还。”
“第二年，小姑及笄置办首饰衣料，支银三百两，另取姜家烟青纱四匹，至今未还。”
“第三年，陆家族侄陆知衡入京求学，支银一千二百两。”
“第四年，三房陆启元在外欠债，陆承晏拿我姜家田庄收益填补两千两。”
我念得很慢，每一笔都清楚得像刻在石上。
厅中原本还窃窃私语的人，渐渐都不说话了。有人低头看着地面，有人神色尴尬，也有人悄悄往陆承晏那边看。
我翻到最后一张，将丰泰商号的典押契抬起来。
“而三个月前，陆承晏未经我同意，将姜家染坊典押给丰泰商号，借银一千八百两，用以偿还陆家三房的债务。七日后若不能赎回，染坊便归商号所有。”
陆启元的脸色当即白了。
他一直站在人群后头，原本还装作事不关己，此刻却再也藏不住，急声道：“嫂嫂，这事怎么能全算在我头上？当初承晏也说了，等我那边的田产卖出去便会补上……”
“那你卖了吗？”我看向他。
陆启元一噎。
“你没有卖。你拿着陆家的银子继续在外头花销，陆承晏便拿我的染坊给你填账。如今染坊要被收走，你们却让我顾全陆家的脸面。”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诸位长辈，我今日不是来闹，也不是来让谁下不来台。我只是想问一句，姜家的东西是不是东西？我娘守了一辈子的染坊，是不是也配被陆家人认真看一眼？”
崔氏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却被族长抬手止住。
族长接过那张典押契，仔细看了许久，最后沉着声音问陆承晏：“这染坊，可是你私自押出去的？”
宗祠里静得能听见雪从屋檐落下的声音。
陆承晏站在供桌旁，面色一寸寸发白。他看了我很久，最终低下头，声音低哑。
“是。”
一个字，像终于砸碎了我五年来所有的自欺欺人。
族长将契书重重拍在案上，冷声道：“陆承晏，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连妻子嫁资不可私动的规矩都不懂？你拿姜氏产业替族人填债，置家规于何处，置姜氏于何处？”
陆承晏没有辩解。
而我看着他低下去的肩背，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
我只觉得很累。
原来要让一个人承认自己受了委屈，竟要站到祖宗牌位前，拿出所有账目和伤口，才能换来一句迟来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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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从夜里开始落，到了天亮时，陆府的屋檐、石阶和回廊都覆了一层白。按原定的日子，今日是陆家冬祭，散居各处的族亲一早便会赶来宗祠祭拜祖先，崔氏为此准备了许久，连供桌上的果品都亲自过目。
我却在天未亮时，换了一身素青色的衣裳，将妆奁册、典押契、姜家账簿和丰泰商号送来的催款文书，一样一样装进木匣。
林伯站在门外，神色担忧：“夫人，今日是祭祖的大日子。您若将这些东西带去宗祠，只怕老夫人和大人都会不高兴。”
我扣上木匣，抬头看了眼窗外无边的雪色。
“林伯，我等了五年，已经够久了。”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劝，只低头替我披上狐裘。
宗祠前的青石地上积了薄雪，陆家旁支的人已经到了不少。男人们站在前堂说话，女眷则在侧院候着，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郑重。崔氏坐在最前头，穿着一身暗红色绣福纹的褙子，见我进门时，目光先落在我怀里的木匣上，脸色便微微沉了下来。
陆承晏站在供桌旁，显然也没有想到我会来。
他昨夜曾来找我，说染坊的银子还差一些，让我再给他两日。他说话时神情疲惫，甚至放低了语气，说今日祭祖，求我先顾全陆家颜面，别让族人看笑话。
可我当时只问了他一句。
“我娘的染坊若被收走，姜家的颜面，又有谁顾？”
他没有回答。
此刻，他看着我一步步走进宗祠，眉心紧紧皱起，像是终于明白我今日不会再退。
祭礼开始后，族长先领着众人上香。香烟袅袅升起，祖宗牌位前一片肃穆。直到最后一炷香燃尽，族长才转过身，照例询问这一年族中可有要紧事需当众商议。
我就是在那时站出来的。
“族长，我有一事，想请诸位长辈做个见证。”
厅中忽然静下来。
崔氏猛地抬头，厉声道：“姜予安，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也不分场合？”
我没有看她，只向族长行了一礼。
“正因今日是祭祖之日，我才更该把话说清。陆家向来以家风端正、行事有矩自居，既如此，晚辈便想问一问，若有人私自典押妻子嫁资，挪用妻家产业替族人填债，这在陆家的家规里，究竟算不算有失规矩？”
这一句话落下，厅中顿时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陆承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族长沉声问道：“承晏，可有此事？”
我没有给他开口遮掩的机会，直接将木匣放到供桌前的长案上，一样一样取出文书。
“婚后第一年，陆家祖宅修缮，从姜氏嫁资中支银八百两，至今未还。”
“第二年，小姑及笄置办首饰衣料，支银三百两，另取姜家烟青纱四匹，至今未还。”
“第三年，陆家族侄陆知衡入京求学，支银一千二百两。”
“第四年，三房陆启元在外欠债，陆承晏拿我姜家田庄收益填补两千两。”
我念得很慢，每一笔都清楚得像刻在石上。
厅中原本还窃窃私语的人，渐渐都不说话了。有人低头看着地面，有人神色尴尬，也有人悄悄往陆承晏那边看。
我翻到最后一张，将丰泰商号的典押契抬起来。
“而三个月前，陆承晏未经我同意，将姜家染坊典押给丰泰商号，借银一千八百两，用以偿还陆家三房的债务。七日后若不能赎回，染坊便归商号所有。”
陆启元的脸色当即白了。
他一直站在人群后头，原本还装作事不关己，此刻却再也藏不住，急声道：“嫂嫂，这事怎么能全算在我头上？当初承晏也说了，等我那边的田产卖出去便会补上……”
“那你卖了吗？”我看向他。
陆启元一噎。
“你没有卖。你拿着陆家的银子继续在外头花销，陆承晏便拿我的染坊给你填账。如今染坊要被收走，你们却让我顾全陆家的脸面。”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诸位长辈，我今日不是来闹，也不是来让谁下不来台。我只是想问一句，姜家的东西是不是东西？我娘守了一辈子的染坊，是不是也配被陆家人认真看一眼？”
崔氏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却被族长抬手止住。
族长接过那张典押契，仔细看了许久，最后沉着声音问陆承晏：“这染坊，可是你私自押出去的？”
宗祠里静得能听见雪从屋檐落下的声音。
陆承晏站在供桌旁，面色一寸寸发白。他看了我很久，最终低下头，声音低哑。
“是。”
一个字，像终于砸碎了我五年来所有的自欺欺人。
族长将契书重重拍在案上，冷声道：“陆承晏，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连妻子嫁资不可私动的规矩都不懂？你拿姜氏产业替族人填债，置家规于何处，置姜氏于何处？”
陆承晏没有辩解。
而我看着他低下去的肩背，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
我只觉得很累。
原来要让一个人承认自己受了委屈，竟要站到祖宗牌位前，拿出所有账目和伤口，才能换来一句迟来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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