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夫君竟拿我娘作抵
第二日清早，我便回了姜家染坊。
临江城的雪还未化尽，河面上浮着碎冰，沿街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姜家染坊在城东最热闹的街口，往日天不亮便有伙计推着染布车进出，今日却异常安静。
我刚走进院门，老掌柜孙伯便迎了出来。
他年近六十，脸上常年沾着靛青染料留下的淡痕，见到我时先是一喜，随后又露出为难的神色。
“姑娘怎么来了？不是说老夫人病着，您要在陆府照料吗？”
我心口微微一紧：“我娘怎么了？”
孙伯忙道：“夫人没大事，只是前几日屋顶漏雨，夜里受了些寒，咳了两声。她不让我们告诉您，说您在夫家不容易，别总为姜家的事分心。”
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我娘总是这样。
她宁可自己咳着睡一夜，也怕我回一趟娘家，会被人说不安分；宁可住在漏风的老宅里，也怕我向夫家多拿一两银子，会让自己女儿为难。
我压下心头酸涩，问孙伯：“账房呢？”
孙伯带我进了后院。
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坐着一个陌生男子，穿着商号的灰色长袍，桌上摊着几张契书。他见我进来，起身行礼，语气十分客气。
“想必这位便是姜夫人。小的是丰泰商号的人，今日来，是想提醒姜夫人一声，染坊那笔借银还有七日便到期了。”
我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叠文书上。
最上面压着的，正是陆承晏拿去典押染坊的契约。
“借了多少？”
“一千八百两。”
“利钱呢？”
“按契书，每月三分利。如今已拖了三个月，连本带利，共计两千零六十两。”
我指尖微微收紧。
一千八百两，对如今的姜家并非绝对拿不出来，可染坊刚修过屋顶，又压着一批冬布没有出货，现银并不充足。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陆承晏借去的钱究竟填了什么窟窿。
商号的人仍是一脸客气：“若七日后银钱不到账，按契书，染坊便归丰泰商号处置。我们也不愿为难夫人，只是规矩如此。”
他说完后，留下契书便离开了。
账房里安静下来。
孙伯站在一旁，神情难看，半晌才低声道：“姑娘，大人来抵押时，说您已经知晓。小老儿见契书上有大人的印，也不敢多问。”
我闭了闭眼。
我不怪孙伯。
陆承晏是我的夫君，是临江城人人都知道的陆家大人。他拿着我的产业契书，又说我已经知情，谁会怀疑他是在瞒着我。
真正可笑的是我。
我嫁给他五年，把账册交给他，把铺面收益交给他，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以为他会珍惜我的信任。
可他拿着我的信任，去替陆家填窟窿。
我在染坊里待到傍晚。
天色渐暗时，我去了老宅看我娘。她正坐在窗边补一件旧衣，脚边放着炭盆，屋顶虽然修过，墙角仍能看见被雨水浸出的痕迹。
见我进门，她先是一愣，随即慌忙放下针线。
“予安，你怎么来了？陆府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望着她，忽然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最怕我过得不好。
若让她知道，陆承晏拿她的染坊去抵债，她大概不会先怪陆承晏，而是会怪自己拖累了我，怪姜家不够富，怪她没能给我留下更多依仗。
于是我只是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没事，我就是想您了。”
她的手很粗，掌心还有常年染布留下的薄茧。她摸了摸我的脸，像从前我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轻声问我：“是不是陆家人给你气受了？”
我低下头，没有立刻回答。
她便叹了口气，替我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
“娘早就说过，若住在那里叫你难做，娘就不该去。你别为了娘同女婿闹，他是你的夫君，你们要过一辈子的。”
我听着这句话，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总觉得我该忍。
不是因为她不疼我，而是因为她这一辈子太苦，苦到早已习惯了女人该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无路可退，也要替女儿守住一个看似完整的家。
可我忽然不想再让她这样教我了。
我握紧她的手，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娘，您放心。这一次，不是我同谁闹。”
“那是什么？”
我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慢慢说道：“是有人欠了姜家的东西，我要让他还回来。”
回到陆府时，夜已经深了。
陆承晏在书房等我，桌上放着一盏冷茶。他看见我进门，像是已经料到我去了哪里，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丰泰商号的人找过你了？”
“找过了。”
“那笔银子我会想办法。”他说，“七日内，我会把染坊赎回来。”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知不知道，染坊是我娘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他眉头微皱：“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如今脚伤未好，老宅漏雨，却从不肯向我多要一文钱？”
他没有答。
“你知不知道，她上次来府里，连主桌都坐不上？”
陆承晏的神色终于变了。
我却没有再给他解释的机会，只将丰泰商号的契书放在他面前。
“陆承晏，你拿我的东西去替陆家还债，我可以同你算账。可你拿我娘的命根子去赌陆家的体面，我不会再当作什么‘一家人之间的小事’。”
他抬头看我，目光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慌乱。
而我望着他，心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七日后，若姜家染坊赎不回来，我便亲自去陆家宗祠，把这五年的每一笔账，都算给所有人听。
临江城的雪还未化尽，河面上浮着碎冰，沿街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姜家染坊在城东最热闹的街口，往日天不亮便有伙计推着染布车进出，今日却异常安静。
我刚走进院门，老掌柜孙伯便迎了出来。
他年近六十，脸上常年沾着靛青染料留下的淡痕，见到我时先是一喜，随后又露出为难的神色。
“姑娘怎么来了？不是说老夫人病着，您要在陆府照料吗？”
我心口微微一紧：“我娘怎么了？”
孙伯忙道：“夫人没大事，只是前几日屋顶漏雨，夜里受了些寒，咳了两声。她不让我们告诉您，说您在夫家不容易，别总为姜家的事分心。”
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我娘总是这样。
她宁可自己咳着睡一夜，也怕我回一趟娘家，会被人说不安分；宁可住在漏风的老宅里，也怕我向夫家多拿一两银子，会让自己女儿为难。
我压下心头酸涩，问孙伯：“账房呢？”
孙伯带我进了后院。
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坐着一个陌生男子，穿着商号的灰色长袍，桌上摊着几张契书。他见我进来，起身行礼，语气十分客气。
“想必这位便是姜夫人。小的是丰泰商号的人，今日来，是想提醒姜夫人一声，染坊那笔借银还有七日便到期了。”
我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叠文书上。
最上面压着的，正是陆承晏拿去典押染坊的契约。
“借了多少？”
“一千八百两。”
“利钱呢？”
“按契书，每月三分利。如今已拖了三个月，连本带利，共计两千零六十两。”
我指尖微微收紧。
一千八百两，对如今的姜家并非绝对拿不出来，可染坊刚修过屋顶，又压着一批冬布没有出货，现银并不充足。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陆承晏借去的钱究竟填了什么窟窿。
商号的人仍是一脸客气：“若七日后银钱不到账，按契书，染坊便归丰泰商号处置。我们也不愿为难夫人，只是规矩如此。”
他说完后，留下契书便离开了。
账房里安静下来。
孙伯站在一旁，神情难看，半晌才低声道：“姑娘，大人来抵押时，说您已经知晓。小老儿见契书上有大人的印，也不敢多问。”
我闭了闭眼。
我不怪孙伯。
陆承晏是我的夫君，是临江城人人都知道的陆家大人。他拿着我的产业契书，又说我已经知情，谁会怀疑他是在瞒着我。
真正可笑的是我。
我嫁给他五年，把账册交给他，把铺面收益交给他，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以为他会珍惜我的信任。
可他拿着我的信任，去替陆家填窟窿。
我在染坊里待到傍晚。
天色渐暗时，我去了老宅看我娘。她正坐在窗边补一件旧衣，脚边放着炭盆，屋顶虽然修过，墙角仍能看见被雨水浸出的痕迹。
见我进门，她先是一愣，随即慌忙放下针线。
“予安，你怎么来了？陆府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望着她，忽然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最怕我过得不好。
若让她知道，陆承晏拿她的染坊去抵债，她大概不会先怪陆承晏，而是会怪自己拖累了我，怪姜家不够富，怪她没能给我留下更多依仗。
于是我只是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没事，我就是想您了。”
她的手很粗，掌心还有常年染布留下的薄茧。她摸了摸我的脸，像从前我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轻声问我：“是不是陆家人给你气受了？”
我低下头，没有立刻回答。
她便叹了口气，替我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
“娘早就说过，若住在那里叫你难做，娘就不该去。你别为了娘同女婿闹，他是你的夫君，你们要过一辈子的。”
我听着这句话，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总觉得我该忍。
不是因为她不疼我，而是因为她这一辈子太苦，苦到早已习惯了女人该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无路可退，也要替女儿守住一个看似完整的家。
可我忽然不想再让她这样教我了。
我握紧她的手，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娘，您放心。这一次，不是我同谁闹。”
“那是什么？”
我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慢慢说道：“是有人欠了姜家的东西，我要让他还回来。”
回到陆府时，夜已经深了。
陆承晏在书房等我，桌上放着一盏冷茶。他看见我进门，像是已经料到我去了哪里，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丰泰商号的人找过你了？”
“找过了。”
“那笔银子我会想办法。”他说，“七日内，我会把染坊赎回来。”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知不知道，染坊是我娘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他眉头微皱：“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如今脚伤未好，老宅漏雨，却从不肯向我多要一文钱？”
他没有答。
“你知不知道，她上次来府里，连主桌都坐不上？”
陆承晏的神色终于变了。
我却没有再给他解释的机会，只将丰泰商号的契书放在他面前。
“陆承晏，你拿我的东西去替陆家还债，我可以同你算账。可你拿我娘的命根子去赌陆家的体面，我不会再当作什么‘一家人之间的小事’。”
他抬头看我，目光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慌乱。
而我望着他，心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七日后，若姜家染坊赎不回来，我便亲自去陆家宗祠，把这五年的每一笔账，都算给所有人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