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盏燕窝两副嘴脸
陆承晏盯着那张当票，许久没有说话。
暖阁里烧着地龙，窗外却飘起了细雪。崔氏原本端着茶盏，此刻也慢慢放下了手，陆云岚站在一旁，脸色早已褪得发白。
我没有催他。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同我成婚五年、曾经在红烛下许诺要护我一生的人，如何面对自己亲手留下的证据。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此事我本想过些日子再告诉你。族叔那边惹了麻烦，商号催得急，若不赶紧填上，事情闹到府衙，对陆家没有好处。”
“所以你就拿姜家染坊去抵？”
“只是暂押。”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极熟悉的疲惫，“等布行回了银子，我自然会赎回来。”
我听着这句话，忽然想起妆奁册里那些“日后再补”的旧账。
祖宅修缮时，他说日后再补。
小姑及笄时，他说日后再补。
族侄读书时，他说日后再补。
如今连我娘的染坊被押出去，他依旧说日后再补。
可这世上最廉价的，或许就是一句“日后”。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我问。
陆承晏沉默片刻，似乎觉得我问得有些不近人情。
“你当时正忙着照顾你娘，何必再拿这些琐事烦你？再说，姜家染坊一直由你打理，商号那边也只认你的名头，拿它作保比别处方便。”
他说得越平静，我心里越冷。
原来在他眼里，私自处置我的产业，甚至算不上什么大事。只要最后他有把握“补回来”，便可以先替我做主。
我没有继续同他争，只将当票收回袖中，淡淡道：“既然是我的东西，那从今日起，姜家所有产业、嫁妆、庄子收益，都不再走陆家公账。库房我会自己清点，账册我会自己核算，夫君若要用银，也请先同我说明缘由。”
陆承晏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你这是要同我分家？”
“不是分家。”我抬头看他，“是分账。”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崔氏已冷笑一声：“好一个分账。你娘来府里住了几日，承晏没能处处合你心意，你就闹到这个地步。姜予安，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已经是陆家妇？”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散了。
“我没忘。”我说，“可我也没有忘，我还是我娘的女儿。”
崔氏的眼神微微一滞。
恰好此时，丫鬟端着燕窝进来，说是厨房刚炖好的血燕，特意给老夫人补身子。那盏燕窝盛在白玉盏里，汤色清亮，炖得极好。
陆承晏见母亲脸色不佳，立刻亲自接过来，放到崔氏手边。
“娘，您先喝些，天气冷，别伤了身子。”
崔氏的神色这才缓和些，低头舀了一勺，像是无意间叹道：“还是儿子知道心疼人。不像有些人，嫁进门多年，连一点孝心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原处，看着那盏燕窝，忽然想起我娘前些日子脚伤复发时，夜里疼得睡不着，仍说不用请太贵的大夫。她怕我花钱，怕我同陆承晏开口，怕自己又成了女儿夫家的负累。
我当时拿自己的私房银子，请了城里最好的跌打大夫，又让人买了两副老山参。
陆承晏知道后，只说了一句：“不过是脚伤，何必用这样贵的药。”
可此刻，崔氏不过咳了两声，他便让厨房连着炖了三日血燕。
我看着他，缓缓开口：“母亲这一盏燕窝，走的是哪本账？”
陆承晏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自然是家用。”
“那我娘上个月的药钱，为何不算家用？”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陆承晏的眉头皱得更深：“你娘的药钱，是你自己愿意出的。我何时拦过你？”
“你没有拦。”我笑了笑，声音却没有半分温度，“可我若说想从公账里支银给她看病，你便会问我，姜家染坊不是还有收益吗？我娘不是还有伙计吗？她不是还有自己的家吗？”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崔氏身上。
“可母亲要用燕窝，你说是家用。母亲要住暖阁，你说是孝心。云岚要绸缎首饰，你说是一家人。怎么到了我娘这里，便成了姜家的事，与陆家无关？”
崔氏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她将勺子重重放回盏中，冷声道：“你娘有你，你有夫家。难道嫁出去的女儿，还要拿婆家的银子供养娘家一辈子不成？”
这句话终于落了地。
我听见自己的心一点点安静下来。
原来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我带来的嫁妆、庄子、染坊，可以成为陆家的银库；我这个人嫁进陆家，便该将所有心力都放在夫家；可我娘只要需要一点照拂，便成了我“拿夫家补贴娘家”。
我低头看着那盏燕窝，忽然觉得它比什么都清楚。
“母亲说得对。”我轻声道，“既然如此，那就按母亲的道理办。”
崔氏皱眉：“你什么意思？”
“您的儿子孝顺您，是天经地义。我孝顺我娘，也该是天经地义。今后陆家的公账养陆家的人，姜家的嫁资养姜家的人。谁的亲眷，谁负责；谁要用银子，谁便拿自己的份例来出。”
我说完后，抬眼看向陆承晏。
“夫君，这样公平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可我从他的沉默里已经知道，他并不觉得公平。因为过去五年，他早已习惯了陆家所有人的花销由我们共同承担，却不愿意让我娘从这份共同里得到半点照拂。
我转身离开暖阁时，身后传来崔氏压低的怒声。
“承晏，你看看她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我没有回头。
窗外雪落得很轻，铺在回廊的栏杆上，像一层刚刚覆上去的白布。
可我知道，有些旧账一旦掀开，便再也盖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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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烧着地龙，窗外却飘起了细雪。崔氏原本端着茶盏，此刻也慢慢放下了手，陆云岚站在一旁，脸色早已褪得发白。
我没有催他。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同我成婚五年、曾经在红烛下许诺要护我一生的人，如何面对自己亲手留下的证据。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此事我本想过些日子再告诉你。族叔那边惹了麻烦，商号催得急，若不赶紧填上，事情闹到府衙，对陆家没有好处。”
“所以你就拿姜家染坊去抵？”
“只是暂押。”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极熟悉的疲惫，“等布行回了银子，我自然会赎回来。”
我听着这句话，忽然想起妆奁册里那些“日后再补”的旧账。
祖宅修缮时，他说日后再补。
小姑及笄时，他说日后再补。
族侄读书时，他说日后再补。
如今连我娘的染坊被押出去，他依旧说日后再补。
可这世上最廉价的，或许就是一句“日后”。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我问。
陆承晏沉默片刻，似乎觉得我问得有些不近人情。
“你当时正忙着照顾你娘，何必再拿这些琐事烦你？再说，姜家染坊一直由你打理，商号那边也只认你的名头，拿它作保比别处方便。”
他说得越平静，我心里越冷。
原来在他眼里，私自处置我的产业，甚至算不上什么大事。只要最后他有把握“补回来”，便可以先替我做主。
我没有继续同他争，只将当票收回袖中，淡淡道：“既然是我的东西，那从今日起，姜家所有产业、嫁妆、庄子收益，都不再走陆家公账。库房我会自己清点，账册我会自己核算，夫君若要用银，也请先同我说明缘由。”
陆承晏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你这是要同我分家？”
“不是分家。”我抬头看他，“是分账。”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崔氏已冷笑一声：“好一个分账。你娘来府里住了几日，承晏没能处处合你心意，你就闹到这个地步。姜予安，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已经是陆家妇？”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散了。
“我没忘。”我说，“可我也没有忘，我还是我娘的女儿。”
崔氏的眼神微微一滞。
恰好此时，丫鬟端着燕窝进来，说是厨房刚炖好的血燕，特意给老夫人补身子。那盏燕窝盛在白玉盏里，汤色清亮，炖得极好。
陆承晏见母亲脸色不佳，立刻亲自接过来，放到崔氏手边。
“娘，您先喝些，天气冷，别伤了身子。”
崔氏的神色这才缓和些，低头舀了一勺，像是无意间叹道：“还是儿子知道心疼人。不像有些人，嫁进门多年，连一点孝心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原处，看着那盏燕窝，忽然想起我娘前些日子脚伤复发时，夜里疼得睡不着，仍说不用请太贵的大夫。她怕我花钱，怕我同陆承晏开口，怕自己又成了女儿夫家的负累。
我当时拿自己的私房银子，请了城里最好的跌打大夫，又让人买了两副老山参。
陆承晏知道后，只说了一句：“不过是脚伤，何必用这样贵的药。”
可此刻，崔氏不过咳了两声，他便让厨房连着炖了三日血燕。
我看着他，缓缓开口：“母亲这一盏燕窝，走的是哪本账？”
陆承晏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自然是家用。”
“那我娘上个月的药钱，为何不算家用？”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陆承晏的眉头皱得更深：“你娘的药钱，是你自己愿意出的。我何时拦过你？”
“你没有拦。”我笑了笑，声音却没有半分温度，“可我若说想从公账里支银给她看病，你便会问我，姜家染坊不是还有收益吗？我娘不是还有伙计吗？她不是还有自己的家吗？”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崔氏身上。
“可母亲要用燕窝，你说是家用。母亲要住暖阁，你说是孝心。云岚要绸缎首饰，你说是一家人。怎么到了我娘这里，便成了姜家的事，与陆家无关？”
崔氏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她将勺子重重放回盏中，冷声道：“你娘有你，你有夫家。难道嫁出去的女儿，还要拿婆家的银子供养娘家一辈子不成？”
这句话终于落了地。
我听见自己的心一点点安静下来。
原来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我带来的嫁妆、庄子、染坊，可以成为陆家的银库；我这个人嫁进陆家，便该将所有心力都放在夫家；可我娘只要需要一点照拂，便成了我“拿夫家补贴娘家”。
我低头看着那盏燕窝，忽然觉得它比什么都清楚。
“母亲说得对。”我轻声道，“既然如此，那就按母亲的道理办。”
崔氏皱眉：“你什么意思？”
“您的儿子孝顺您，是天经地义。我孝顺我娘，也该是天经地义。今后陆家的公账养陆家的人，姜家的嫁资养姜家的人。谁的亲眷，谁负责；谁要用银子，谁便拿自己的份例来出。”
我说完后，抬眼看向陆承晏。
“夫君，这样公平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可我从他的沉默里已经知道，他并不觉得公平。因为过去五年，他早已习惯了陆家所有人的花销由我们共同承担，却不愿意让我娘从这份共同里得到半点照拂。
我转身离开暖阁时，身后传来崔氏压低的怒声。
“承晏，你看看她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我没有回头。
窗外雪落得很轻，铺在回廊的栏杆上，像一层刚刚覆上去的白布。
可我知道，有些旧账一旦掀开，便再也盖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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