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先锁了三间库

在逃二哈 1938字 2026-07-01 18:01:38
我拿着那张当票,在库房里坐到天色将明。

窗纸渐渐透出一层灰白,院中有早起的丫鬟扫雪,竹帚划过青砖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替谁数着日子。我却始终没有动,只将那张薄薄的当票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直到纸边被指腹磨得发热,才终于起身。

天亮后,我先去了账房。

陆府的账房设在外院西侧,平日里陆承晏很少让我过问。我从前也不愿插手太多,总觉得男子在外经营不易,我若事事盯着账,反倒显得不信任他。

如今再踏进这间屋子,才发现里面许多账册,我竟从未见过。

账房先生姓钱,是陆家用了十几年的老人。他看见我来,神色明显一僵,忙放下算盘起身行礼:“夫人今日怎么来了?”

我没有同他绕弯子,只将姜家染坊的当票放在桌上。

“这笔典押,走的是哪本账?”

钱先生的脸色一下白了。

他低头看着当票,半晌没有回答。我也没有催,只安静站在案前,看着他额角慢慢渗出细汗。过了很久,他才勉强开口:“大人说,姜家染坊早晚也是夫人的产业,暂时拿去周转,不算什么大事。那笔银子……是给族里还债用的。”

“族里哪一房的债?”

“是,是三房老爷家的公子。去年在外头惹了些事,欠下不少银子,若不及时填上,怕是要牵连陆家名声。”

我轻轻点头,又问:“银子是谁拿的?”

钱先生不敢抬头:“是大人亲自去的商号。”

我看着案上堆着的账本,忽然觉得荒唐。

陆承晏替陆家族人填债时,怕牵连陆家名声;他拿我娘守了一辈子的染坊去抵押时,却从未想过,姜家若失了染坊,又该如何活下去。

我没有再问,只让钱先生将近五年所有涉及姜家产业、嫁妆收益与陆家公账往来的账册全部搬出来。

他犹豫道:“夫人,这些账……大人未必愿意——”

“钱先生。”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姜家的账,我这个姜家女儿看不得吗?”

他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命人去搬。

整整一个上午,账房里进进出出,抬出了十几本厚册子。每一本都沾着灰,边角起了毛,显然已经许久没人翻过。我让人一册册搬回内院,又叫来林伯,将库房的钥匙、庄子库银的钥匙,以及我陪嫁铺面印信,全都交到我手上。

林伯站在一旁,神色迟疑。

“夫人,老夫人那边今日要挑些绸缎给二小姐裁衣,若这时候锁库,恐怕会惹她不快。”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忽然想起我娘临走前,连两尺旧棉布都要掏银子给我。

她怕拿了夫家的东西,会让我难做。

可陆家人拿我的东西,却从来不曾觉得难做。

“锁吧。”我说,“三间库房都锁上。除了我,谁来都不许开。”

林伯还想劝,我抬眼看他:“若老夫人问起,就说我在清点嫁资,等账清楚了,自会回话。”

午后,陆云岚果然先闹了起来。

她带着两个丫鬟站在库房外,见锁上了门,脸色顿时难看。她让人来请我,我没有立刻过去,直到她第三次派人来催,才慢慢去了正院。

崔氏坐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陆云岚立在她身旁,眼圈微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刚进门,她便急着开口:“嫂嫂,我不过是想挑几匹料子,怎么连库房都不让我进了?难不成我还会拿你的东西不成?”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接她的话,只向崔氏行礼。

崔氏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予安,云岚出阁在即,添些衣料首饰本是小事。你忽然锁了库房,叫下人怎么看,叫外头的人又怎么看?”

她说得温和,却字字都在提醒我,我这样做不识大体,不顾陆家脸面。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放在桌上。

“母亲说得是,小姑出阁是大事,所以更不能糊涂。我今日清点嫁资,发现近几年库中不少物件没有去处,账册上也有多笔支出未曾核明。等我清完账,妹妹需要什么,我自然会依照规矩添置。”

陆云岚脸色一变:“什么叫依照规矩?我哥哥都说了,库里的料子随我挑。”

“哥哥说的是陆家的东西。”我看着她,语气不紧不慢,“可库里有一半是我姜家陪嫁。妹妹若喜欢,我可以送你,但该送多少、从哪里出,总要分明白。”

屋中忽然静了下来。

崔氏盯着我,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她大概从未想过,我会把“姜家陪嫁”四个字说得这样明白。

过了片刻,她才冷笑一声:“一家人过日子,最忌讳的便是把账算得太细。你嫁进陆家五年,如今倒忽然想起分你我了?”

我抬头看着她,心里竟异常平静。

“正因嫁进陆家五年,我才更该把账算清。若陆家当真把我当一家人,想必也不会介意我查一查自己的嫁资。”

崔氏的脸色彻底变了。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陆承晏下值回来,听说正院起了争执,连外袍都未换便进了门。他看见桌上的账单,又看见陆云岚发红的眼睛,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陆云岚立刻走过去,委屈道:“哥哥,我不过想挑两匹料子,嫂嫂却把库房锁了,还说要查账,连我也防着。”

陆承晏看向我,目光带着明显的不悦。

“姜予安,你又在闹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从袖中取出那张当票,放到他面前。

“这是你三个月前拿姜家染坊典出去的当票。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拿我娘的染坊去替谁还了债?”

他伸手去拿当票的动作停在半空。

那一瞬间,我第一次从他脸上看见了真正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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