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妆奁册里全是血

乌木箱打开时，里面有一股陈旧的檀木香。

箱中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摞摞账册、地契、铺面文书，还有一封我爹留给我的亲笔信。最上面那本妆奁册用蓝布包着，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姜氏嫁资”。

我坐在库房的地上，许久都没有翻开。

五年前我出嫁时，我爹已经病得很重。他把这本册子交到我手里，说姜家的东西不求我拿来争什么，只求我日后遇事时，手里能留一份底气。

那时我还笑他多虑。

我告诉他，陆承晏不是那样的人。

他读过书，懂礼义，也答应过我会好好待我。我嫁过去后，姜家的绸庄、田庄、河埠会和陆家一起打理，我们夫妻同心，总比我一个人撑着更稳当。

我爹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夫妻同心是好事，可你的东西，终究要记在你自己手里。”

如今想来，他或许早就看出了我性子里的软弱。

我总以为不分彼此，是亲近。

却忘了，只有两个人都愿意退让时，不分彼此才叫亲近。若只有一个人不断拿出东西，另一个人只管伸手，那不叫夫妻同心，只叫被人一点点掏空。

我解开蓝布，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记的是我出嫁那年的嫁妆。

临江城东的姜记绸庄两间，城南河埠一处，良田三百亩，染坊一座，现银八百两，另有绸缎、瓷器、首饰若干。

每一样后面都写着估值，每一页末尾都有我爹的私印。

我往后翻。

第二页，是成婚后的第一年。

陆家祖宅年久失修，崔氏说屋顶漏雨，怕冬日受寒。陆承晏问我能否先从姜家账上支八百两，等陆家布行回款后再补上。

我当时没有犹豫。

八百两，不算什么。婆母是他的母亲，也是我的长辈，修屋顶这种事，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册子上写着：祖宅修缮，支银八百两，未补。

第三页，是陆云岚及笄。

崔氏说陆家女儿的及笄礼不能寒酸，首饰、衣料、宴席都要像样。陆承晏又来问我，说他近来手头周转不开，能否从我陪嫁铺子的收益里先挪三百两。

我也点头了。

那一年，我娘托人送来一匹难得的烟青纱，说给我做夏衣。我没舍得做，转手拿去给陆云岚裁了及笄礼服。

我以为这是做嫂嫂的体面。

册子上写着：云岚及笄，支银三百两，烟青纱四匹，未补。

再往后，是陆知衡启蒙、陆家族叔欠债、布行亏空、婆母进香、小姑添置嫁妆预备。

一笔一笔，密密麻麻。

我起初还看得很慢，后来却越翻越快。

因为我发现，几乎每一次陆家遇到难处，陆承晏都会说同一句话。

“先从姜家那边周转一下，日后我补给你。”

可那些“日后”，从来没有来过。

我翻到最后几页时，手指已经僵得发麻。

五年下来，陆家从我的嫁妆和姜家铺面里支走的银子，共计一万七千三百两。

这个数目几乎让我笑出声来。

我知道陆家这些年日子好过了许多，却从未细想过，那些新添的田庄、陆承晏打点官场的人情、婆母年年不断的补药、陆云岚衣箱里从不重样的绫罗，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原来不是陆承晏突然会经营。

是我娘和我爹留给我的东西，在替整个陆家撑着体面。

我将账册合上，又翻出另一叠家用账。

陆家的公账里，记着每月采买、下人月钱、炭火灯油、宴客往来，也记着给崔氏的补药、给陆云岚的衣料、给陆知衡的笔墨。

我翻了整整两本。

没有一笔，是给我娘的。

我娘前年腿伤复发，我请大夫去染坊看诊，药钱是我自己从私房里出的。去年老宅屋顶漏雨，她怕我担心，只花了几十文请村里的瓦匠补了补。我后来知道后想替她好好修缮，陆承晏却说姜家还有伙计、有掌柜，这些小事不必动用府中银钱。

可崔氏说想去城外温泉庄住几日，他当天便从公账里支了两百两。

我盯着那一行行墨字，胸口一点点发冷。

原来不是银钱不够。

原来只是我娘不值得。

库房外传来脚步声，我忙将账册压在膝头。来的是府里的老管事林伯，他站在门口，见我坐在地上，神色有些为难。

“夫人，二小姐让人来问，库房里那批苏绣缎子何时送去她房里。老夫人还说，春日宴快到了，若有好的珠翠，也一并挑些过去。”

我抬起头，看向一排排箱笼。

这些箱子上有的贴着姜家旧封，有的还留着我出嫁那日的红纸。五年过去，陆府上下似乎早已忘了它们原本属于谁。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林伯。”我开口时，声音很轻，却比我想象中平稳，“从今日起，库房的钥匙交回我手里。没有我的手令，谁都不得进。”

林伯怔住了。

我又道：“云岚要的苏绣缎子，先不必送。告诉她，等我核完账，再说。”

他迟疑着没有动。

我知道他担心什么。府里人人都知道，老夫人看重小姑，陆承晏也向来纵着她。若我忽然断了东西，最先为难的便是下人。

我没有为难他，只是从妆奁册里抽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那是我爹留给我的嫁资清单。

“这些东西，都是姜家陪嫁。”我看着他，“过去五年，我不计较，不代表陆家就可以一直当作理所当然。如今我要重新理账，你只管照做。若有人问起，让他们来见我。”

林伯看了我一眼，终于低头应是。

等他退下后，我继续翻箱。

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契书。

我本以为只是某间铺面的旧契，拿起来才发现是我出嫁前签下的嫁妆约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姜氏女所携嫁资，归姜氏女自行掌理。夫家不得私卖、典押、转赠，若有动用，须经姜氏女亲笔首肯。

最下方有我爹的私印，有媒人的见证，还有陆承晏的签名。

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烛火下握着我的手，说以后不论姜家还是陆家，都是我们的家。

他说得那样诚恳。

我也信得那样彻底。

可我把契书翻到背面时，指尖忽然顿住。

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当票。

当票上的抵押物写得很清楚——临江城东，姜家染坊。

典押人：陆承晏。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窗外风声穿过院墙，吹得库房门缝微微作响。远处隐约传来陆云岚的笑声，她似乎正在同丫鬟挑选新衣，声音轻快得像春日枝头的鸟。

而我手里那张当票，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头。

陆承晏不只是拿走了我的银子。

他已经把手伸到了我娘守了一辈子的染坊上。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若再不把账算清，下一次被卖掉的，或许就不只是姜家的产业。

也会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