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婆母携人住正院

在逃二哈 2651字 2026-07-01 18:01:38
我娘在偏院住了三日。

第三日清晨,她脚上的肿虽然未消,却已经执意要走。她说染坊里还有一批布要赶着出货,掌柜年纪大了,伙计们压不住染缸的火候,她若再不回去,年底的账就要乱了。

我知道她不过是不想多住。

我劝了很久,她只是笑,说自己在外头睡不惯,又说偏院太好,住得她心里发慌。

临走前,她把那罐腌梅子塞进我手里,还叮嘱我别总空着肚子喝茶。她没有问陆承晏为何不来送她,也没有提那晚的偏席,仿佛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她上车时,回头望了一眼陆府的门匾。

那一眼很短,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舍不得这里。

她只是想确认,她的女儿究竟过得好不好。

我站在府门前,看着马车消失在雨后的长街尽头,直到车轮声彻底听不见,才转身回府。

谁知刚走到前院,陆承晏便让人叫我去书房。

他今日难得没有摆着公事,桌边却放着一张新列出来的采买单。上头写着新棉被两床、银丝炭十篓、上等燕窝两盒、云锦窗帘四幅,还有一整套新制的暖炉和药炉。

我看了一会儿,抬头问他:“府里是要办宴?”

陆承晏头也没抬,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母亲下月要来城里住一阵,云岚也会跟着。族侄知衡要参加春闱,正好住在府里读书。你把正院暖阁腾出来,窗纸、被褥、炭火都换新的,母亲怕冷,马虎不得。”

我站在原地,指尖慢慢发凉。

正院暖阁是府中采光最好的屋子,冬日里能晒到半日太阳,屋内铺着地龙,连窗纸都用的是双层绢纱。

我娘住的偏院,窗纸破了角,夜里风吹得灯芯直晃。

那三日里,我不止一次想让人给她换到暖阁,可陆承晏说正院最近要修葺,腾挪起来麻烦,让她先将就几日。

原来并不是不方便。

只是那地方,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给我娘住。

我没有立刻说话。

陆承晏见我沉默,终于抬起头,眉心微皱:“怎么了?”

“母亲要住多久?”

“还没定。”他将账册往旁边推了推,“也许一两个月,若知衡春闱顺利,母亲或许等他放榜后再回。”

一两个月。

我娘住了三日,临走时还怕自己多吃了一口饭。

而婆母尚未进门,正院、炭火、燕窝、窗帘、新被褥,已经一件不落地备好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采买单,忽然想起我娘来时带的包袱。里面只有两身换洗衣裳、一罐梅子,还有一双她亲手给我缝的厚袜。

那双袜子针脚不算细,颜色也旧,昨夜我放在衣箱最上面,陆承晏看见后还问了一句:“府里不是每季都给你做新袜?何必穿这种粗布的。”

我当时没有答。

现在想来,竟觉得有些可笑。

他看不见我娘缝袜子时的手,也看不见她带着伤走几十里路的脚。他只看见那不是府里绣娘做的东西,于是觉得粗陋,觉得不合身份。

“我知道了。”我将采买单折好,放回桌上,“我会让人收拾。”

陆承晏这才满意地点头,又叮嘱道:“母亲不爱吃重口,你让厨房少放盐。云岚近来皮肤不好,房里多备些花露。知衡读书怕吵,书房旁边那间杂物房也清出来。”

他说得很细。

细到让我觉得陌生。

我忽然想问他,我娘脚伤未愈时,他可曾问过她吃什么药?可曾记得她怕风,夜里要多盖一层被子?可曾想过,她住在偏院时,窗纸漏风,炭盆里的炭够不够烧?

可我最终什么都没问。

因为有些答案,明明早就摆在眼前。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陆府都忙了起来。

陆承晏请了半日假,亲自去城南的绸缎庄挑新床帐。他挑的是淡青色云纹锦,摸起来柔软细密,一套就要十几两银子。

我娘来时,睡的是我旧时陪嫁带来的棉被。那被子洗得有些发白,我原本想换新的,她却说旧的更软和,不必糟蹋银钱。

陆承晏又让人把暖阁的窗帘全换成厚实的绣绒帘,说母亲怕晨光刺眼。

我娘住的偏院,晨起时阳光会从破窗纸里直照进来。她那几日总是五更天就醒,悄悄起来扫院子、烧水、择菜,像是生怕自己闲着,会显得碍眼。

我看着下人抱着新被褥从眼前走过,胸口像压着一块湿棉花,闷得人喘不过气。

婆母抵达那日,天刚放晴。

陆承晏一早便去了码头,连官袍都没穿,只换了件方便出行的青色常服。他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我,母亲舟车劳顿,进府后先备热茶和参汤,别让她受凉。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我娘来的那天。

那日雨下得很大。

我一个人去城门外接她,撑着伞在泥水里等了半个时辰。陆承晏说户部有急事,走不开。

原来不是走不开。

只是有些人值得他亲自去接,有些人不值得。

午后,婆母终于到了。

她穿着一件貂绒领的褙子,身后跟着陆云岚和族侄陆知衡,另有两个贴身婆子、四个丫鬟,行李堆了半个院子。

陆承晏扶着她下车,脸上带着我很少见到的笑。

“娘,路上可累着了?儿子让人备了参汤,暖阁也都收拾好了。”

崔氏握着他的手,笑得慈爱:“还是我儿孝顺,知道娘怕冷。”

陆云岚跟在一旁,目光却早已越过众人,落到正院那座新换了窗帘的暖阁上。她笑着挽住我的胳膊,说嫂嫂费心了,语气亲热得仿佛我们从来没有隔阂。

我也笑着应下。

直到她看见库房方向,随口道:“嫂嫂,姜家送来的那批苏绣缎子还在吧?我看颜色鲜亮,正好裁几件春衫。等我出嫁时,也能带几匹过去,显得体面。”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向我讨一盒胭脂。

婆母闻言也接道:“你嫂嫂最会持家,这点料子还能舍不得给你不成?再说了,都是一家人,放在库房里也是落灰。”

我还未开口,陆承晏便替我应了。

“云岚喜欢,便让人挑最好的给她。”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我娘离开前,站在偏院门口问我,府里有没有旧棉布,她想带两尺回去,给染坊的学徒做几副护手。

她怕我为难,只说旧的就行。

我当时翻遍了柜子,给她找了一匹尚未裁过的细棉。她拿在手里反复推辞,最后还是悄悄塞了两角碎银到我掌心,说不能白拿夫家的东西。

而现在,陆云岚一句喜欢,陆承晏便说挑最好的。

我垂下眼,掩住眸中的冷意。

“好。”我轻声道,“既然妹妹喜欢,便去挑。”

陆云岚笑得更甜了。

婆母拍了拍我的手背,像是赞许,又像是提醒。

“这才是好媳妇该有的样子。嫁进陆家,便要把陆家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问一句。

那姜家的事呢?

我娘的伤、染坊的屋顶、老宅漏下来的雨,算不算我的事?算不算陆家的事?

可我还是忍住了。

因为我忽然发现,和他们讲委屈没有用。

他们听不见,也不想听。

他们只听得见银子、规矩和“应该”。

那天夜里,崔氏歇下后,我独自去了库房。

库房里摆着我出嫁时带来的箱笼,铜锁已经有些发暗。最里面那只乌木箱,是我爹临终前亲手交给我的,里面放着姜家各处庄子、铺面和嫁妆的旧账。

我以前从不愿翻它。

我总觉得,既然已经嫁给陆承晏,便不该把“你的”和“我的”分得太清。

可此刻,我站在堆满嫁妆的库房里,想起我娘坐在偏席时低下的头,想起婆母说“都是一家人”时理所当然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过去那些不愿计较的念头,实在可笑。

我取下乌木箱上的铜锁。

钥匙插进去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像是有什么被压了五年的东西,终于要被我亲手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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