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娘被请下主桌
我娘被夫君请下主桌那晚，他正亲手给婆母添燕窝。后来我封了嫁妆库房，他才明白：不是我娘不配上桌，是陆家再也吃不起这张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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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第一场雨下得很急，临江城的青石路被雨水浸得发亮，车轮碾过去时，泥水顺着车辕往下淌。
我掀开车帘，看见我娘抱着一只旧包袱站在府门外，鞋面湿透了，裤脚也沾着泥。她身旁只跟着染坊里年纪最小的伙计，怀里还护着一罐她亲手腌的梅子，说是知道我近来总睡不好，特地带来给我开胃。
“娘，您怎么不在车里坐着？”我快步下了台阶，伸手去扶她。
她忙把手往袖中缩了缩，笑着说：“车里潮，我坐着闷得慌。再说就这么几步路，哪有那么娇贵。”
我碰到她的手，才发现凉得厉害。
她年轻时在河埠上搬过货，手劲比寻常男子都大。可这些年操持染坊，熬坏了腰，也落下了腿疾。前几日她在坊里踩空，脚踝肿得走不了路，偏偏老宅屋顶又被雨冲塌了一角，夜里风从破瓦间钻进来，她一个人住在那里，我怎么都放心不下。
我将她硬接进城时，她一路都在劝我，说不过是扭了一下脚，养几日就好，不必惊动夫家。
可我已经嫁入陆家五年，若连自己的娘都不能接来养伤，这个“陆夫人”当得又有什么意思。
“夫君今日下值早吗？”我一边扶她往里走，一边问身后的丫鬟。
丫鬟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大人已经回来了，此刻在书房见账房先生。”
我点点头，心里稍稍安定下来。
陆承晏向来不擅长应酬，也不喜欢府中热闹，但我娘毕竟是长辈。他纵然不亲近，见面时说几句客套话，总该是有的。
我让人将偏院收拾出来，又命厨房煨了老鸭汤。娘一路推辞，说自己住偏院就很好，莫要为了她劳师动众。我听得心里发酸，却还是笑着哄她，说偏院清静，窗外正对着一丛腊梅，等她脚好了，坐在廊下晒太阳也方便。
她看着我，眼里有些欢喜，又有些小心翼翼。
“予安，娘住几日就走。你别叫女婿为难，他是做官的人，府里规矩多。”
我替她拢好披风，轻声说：“这里也是我的家，您住多久都不算为难。”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其实没有多想。
直到晚膳时，我才知道，有些话不是说给自己听，就能成真的。
那一晚，我特地让厨房多做了几样菜。陆承晏爱吃的清蒸鲈鱼、我娘喜欢的豆腐羹，还有一碟她带来的梅子，细细切了，拌上白糖和桂花蜜，摆在桌角。
我娘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只是脚踝仍肿着，走路慢些。她进门时，陆承晏已经坐在主位旁，正低头翻一本户部送来的公文。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
我本以为，他会起身叫一声“岳母”。
可他只是停了一停，淡淡道：“周娘子来了。”
我娘连忙笑道：“女婿忙，不必起身。”
他点了点头，算作回应，随后目光扫过桌面，像是才发现多摆了一副碗筷。
管事婆子正要扶我娘在我身边坐下，陆承晏却忽然开口：“周娘子脚伤未愈，坐主桌怕是不便，不如在偏席坐着，离汤盅近些，也免得来回走动。”
他说得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替人着想的意味。
可我看着那张已经摆好的椅子，又看向靠窗的偏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偏席离主桌并不远，却隔着一道半高的雕花屏风。平日府中宴客，那里是给管事、陪房和远房女眷准备的地方。
我娘显然也明白。
她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一瞬，随即笑得更自然了些：“是我腿脚不好，坐偏席正好，省得给你们添麻烦。”
她说着，就要自己往那边走。
我伸手拉住她，刚想说不必，陆承晏已经把公文合上，语气里带了点不耐：“不过是一张桌子，你何必让周娘子站着？”
我愣住了。
他不是在问我娘想不想坐偏席。
他是在怪我让事情变得难看。
我慢慢松开手，看着我娘端着自己的汤碗，一步一步走到屏风后面。她走得很慢，生怕碰到桌角，也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那顿饭，我几乎没尝出什么味道。
陆承晏照常问起布行的账目，问我冬日炭火备得够不够，又说过几日母亲或许会来城里住一阵，让我提前把正院暖阁收拾好。
我一一答了，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只有当我抬眼望向屏风后时，才看见我娘低头夹了一块豆腐，像是怕自己吃得太慢，又像是怕我察觉她没胃口。
她大概是觉得，那碟梅子摆在主桌上，离她太远了。
晚膳散后，我送她回偏院。
雨还没停，廊下的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替我理了理披风领口。
“女婿公务忙，性子冷些也正常。”她笑道，“娘年轻时见过不少读书人，越有本事的，越不爱说话。”
我喉咙发紧，半晌才应了一声。
她见我不说话，又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予安，娘住两三日，脚消了肿就回去。染坊那边离不得人，你也别为了娘同女婿生气。”
我站在雨声里，看着她鬓边新添的白发，忽然觉得心口沉得厉害。
明明是我把她接来的。
可到头来，她却还要担心自己是不是给我添了麻烦。
那夜我回到正院，陆承晏已经在书房歇下了。
桌上那碟梅子还放在原处，一口未动。桂花蜜凝在梅肉上，灯影下泛着一点冷光。
我站了许久，才伸手将那碟梅子端起来。
明明是我娘从几十里外带来的东西，明明是她记得我喜欢吃，才冒着雨护了一路。
可在这座陆府里，它连同她一起，似乎都成了不该摆上主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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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第一场雨下得很急，临江城的青石路被雨水浸得发亮，车轮碾过去时，泥水顺着车辕往下淌。
我掀开车帘，看见我娘抱着一只旧包袱站在府门外，鞋面湿透了，裤脚也沾着泥。她身旁只跟着染坊里年纪最小的伙计，怀里还护着一罐她亲手腌的梅子，说是知道我近来总睡不好，特地带来给我开胃。
“娘，您怎么不在车里坐着？”我快步下了台阶，伸手去扶她。
她忙把手往袖中缩了缩，笑着说：“车里潮，我坐着闷得慌。再说就这么几步路，哪有那么娇贵。”
我碰到她的手，才发现凉得厉害。
她年轻时在河埠上搬过货，手劲比寻常男子都大。可这些年操持染坊，熬坏了腰，也落下了腿疾。前几日她在坊里踩空，脚踝肿得走不了路，偏偏老宅屋顶又被雨冲塌了一角，夜里风从破瓦间钻进来，她一个人住在那里，我怎么都放心不下。
我将她硬接进城时，她一路都在劝我，说不过是扭了一下脚，养几日就好，不必惊动夫家。
可我已经嫁入陆家五年，若连自己的娘都不能接来养伤，这个“陆夫人”当得又有什么意思。
“夫君今日下值早吗？”我一边扶她往里走，一边问身后的丫鬟。
丫鬟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大人已经回来了，此刻在书房见账房先生。”
我点点头，心里稍稍安定下来。
陆承晏向来不擅长应酬，也不喜欢府中热闹，但我娘毕竟是长辈。他纵然不亲近，见面时说几句客套话，总该是有的。
我让人将偏院收拾出来，又命厨房煨了老鸭汤。娘一路推辞，说自己住偏院就很好，莫要为了她劳师动众。我听得心里发酸，却还是笑着哄她，说偏院清静，窗外正对着一丛腊梅，等她脚好了，坐在廊下晒太阳也方便。
她看着我，眼里有些欢喜，又有些小心翼翼。
“予安，娘住几日就走。你别叫女婿为难，他是做官的人，府里规矩多。”
我替她拢好披风，轻声说：“这里也是我的家，您住多久都不算为难。”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其实没有多想。
直到晚膳时，我才知道，有些话不是说给自己听，就能成真的。
那一晚，我特地让厨房多做了几样菜。陆承晏爱吃的清蒸鲈鱼、我娘喜欢的豆腐羹，还有一碟她带来的梅子，细细切了，拌上白糖和桂花蜜，摆在桌角。
我娘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只是脚踝仍肿着，走路慢些。她进门时，陆承晏已经坐在主位旁，正低头翻一本户部送来的公文。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
我本以为，他会起身叫一声“岳母”。
可他只是停了一停，淡淡道：“周娘子来了。”
我娘连忙笑道：“女婿忙，不必起身。”
他点了点头，算作回应，随后目光扫过桌面，像是才发现多摆了一副碗筷。
管事婆子正要扶我娘在我身边坐下，陆承晏却忽然开口：“周娘子脚伤未愈，坐主桌怕是不便，不如在偏席坐着，离汤盅近些，也免得来回走动。”
他说得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替人着想的意味。
可我看着那张已经摆好的椅子，又看向靠窗的偏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偏席离主桌并不远，却隔着一道半高的雕花屏风。平日府中宴客，那里是给管事、陪房和远房女眷准备的地方。
我娘显然也明白。
她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一瞬，随即笑得更自然了些：“是我腿脚不好，坐偏席正好，省得给你们添麻烦。”
她说着，就要自己往那边走。
我伸手拉住她，刚想说不必，陆承晏已经把公文合上，语气里带了点不耐：“不过是一张桌子，你何必让周娘子站着？”
我愣住了。
他不是在问我娘想不想坐偏席。
他是在怪我让事情变得难看。
我慢慢松开手，看着我娘端着自己的汤碗，一步一步走到屏风后面。她走得很慢，生怕碰到桌角，也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那顿饭，我几乎没尝出什么味道。
陆承晏照常问起布行的账目，问我冬日炭火备得够不够，又说过几日母亲或许会来城里住一阵，让我提前把正院暖阁收拾好。
我一一答了，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只有当我抬眼望向屏风后时，才看见我娘低头夹了一块豆腐，像是怕自己吃得太慢，又像是怕我察觉她没胃口。
她大概是觉得，那碟梅子摆在主桌上，离她太远了。
晚膳散后，我送她回偏院。
雨还没停，廊下的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替我理了理披风领口。
“女婿公务忙，性子冷些也正常。”她笑道，“娘年轻时见过不少读书人，越有本事的，越不爱说话。”
我喉咙发紧，半晌才应了一声。
她见我不说话，又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予安，娘住两三日，脚消了肿就回去。染坊那边离不得人，你也别为了娘同女婿生气。”
我站在雨声里，看着她鬓边新添的白发，忽然觉得心口沉得厉害。
明明是我把她接来的。
可到头来，她却还要担心自己是不是给我添了麻烦。
那夜我回到正院，陆承晏已经在书房歇下了。
桌上那碟梅子还放在原处，一口未动。桂花蜜凝在梅肉上，灯影下泛着一点冷光。
我站了许久，才伸手将那碟梅子端起来。
明明是我娘从几十里外带来的东西，明明是她记得我喜欢吃，才冒着雨护了一路。
可在这座陆府里，它连同她一起，似乎都成了不该摆上主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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