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玉佩背后的活口
宴席散去时，已经过了戌时。
顾廷岳被顾氏宗亲围在前厅，容芷兰则由顾老夫人亲自安排进了西院。那处院落离顾廷岳的书房最近，从前一直空着，老夫人说要留给将来出生的嫡孙，如今却轻易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我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连夜去了沈家旧宅。
春芜跟在我身后，直到马车驶出侯府才低声问：“姑娘，那块玉佩有问题？”
她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哪怕我已经嫁入侯府多年，私下里仍习惯唤我姑娘。
“是假的。”我掀开车帘，看着夜色中的长街，“可顾廷岳袖中的玉穗是真的。”
春芜脸色骤变：“真正的玉佩在姑爷手里？那大公子的失踪，会不会与他有关？”
我没有回答，因为这也是我最不愿承认的可能。
三年前，兄长押送最后一批军粮北上，途中遇到流寇，整支运粮队几乎全军覆没。顾廷岳在奏报中说，他赶到时只看见被烧毁的粮车和遍地尸体，兄长则坠入河中，生死不明。
那时我没有怀疑过他。
为了替兄长报仇，我甚至将更多银钱送到北境，助顾廷岳剿灭所谓的流寇。如今再想，他那场一战成名的大捷，恰好发生在兄长失踪之后。
沈家旧宅已经许久无人居住，只有两名老仆负责洒扫。春芜点亮书房的灯，我推开兄长留下的那只樟木箱，将里面的旧账、书信和杂物一件件取出来。
我从前翻过无数次，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直到我在箱底摸到一处微微凸起的木纹。
父亲生前喜欢在书箱里做暗格，兄长也学过这种手艺。我用簪尾沿着缝隙轻轻一压，箱底果然弹起一块薄板，下面藏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信纸已经泛黄，上面只有一句话。
鹤鸣不渡冬水，死账须向活人查。
春芜看了几遍，茫然道：“这是什么意思？”
“鹤鸣庄的水道冬日也不会结冰，兄长却说不渡冬水，说明前半句不是提醒天气，而是在告诉我，庄内有不能走水路的秘密。”
我盯着后半句，心跳一点点加快。
死账须向活人查。
所谓死账，是已经被认定无法追索的账目。活人，可能是知情者，也可能是兄长自己。
若他早已察觉危险，这封信便不是遗言，而是留给我的求救线索。
我将信收好，立刻让春芜备车去了大理寺少卿萧策的府邸。
萧策与兄长一同长大，后来一个从商，一个入仕，虽然走了不同的路，私交却从未断过。兄长失踪后，他曾几次私下追查，只是最终都没有结果。
萧府门房见是我，没有通报太久，便将我引入书房。
萧策刚从大理寺回来，官服尚未换下。他看完那封信，又听我说了假玉和玉穗的事，神色比我想象中平静，只是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终于开始怀疑顾廷岳了。”
我抬头看他：“你早就怀疑？”
“沈衡出事时，我便觉得不对。”萧策从身后的柜中取出一卷旧案，“当年运粮队一共一百二十七人，河滩上找到一百二十六具尸体，唯独没有他的。后来发现的血衣虽然属于他，却没有足以致命的破损。”
我接过卷宗，指尖止不住发冷：“这些事，为何从来没有人告诉我？”
“因为卷宗被兵部以军务机密为由封存，顾廷岳又亲自作证，说看见沈衡中箭坠河。那时他是唯一活着回来的军中将领，没有人愿意质疑他。”
萧策看着我，声音沉了几分：“更重要的是，与沈衡一起失踪的，还有三万石军粮的原始账册。”
朝廷拨出的军粮，沿途经过多少码头、交到哪支军队手中，每一笔都该有记录。原始账册一旦消失，后来的人便能重新补出一套数字。
“你的意思是，那批粮草根本没有全部送到军中？”
“我只能说，北境收到的数目，与沈家从江南运出的数目对不上。”萧策将一张旧单据推到我面前，“差了整整三千石。”
三千石粮食，足够一支军队吃上数月。
若顾廷岳与此事有关，他三年前需要的就不是兄长的死，而是兄长闭嘴。
我忽然想起宴席上容芷兰隆起的腹部，以及她手中那块仿得极真的玉佩。一个边城女子不可能凭空得到兄长贴身玉佩的样式，顾廷岳也不会无缘无故替她伪造身份。
他们要鹤鸣庄。
而鹤鸣庄，正是兄长信中留下的地方。
“仅凭这些，还不能动顾廷岳。”萧策说道，“他如今带着军功回朝，圣上正要封赏。除非找到失踪的账册、参与运粮的人，或者证明容芷兰的身份有假，否则任何指控都会被视为构陷功臣。”
我将卷宗重新卷好：“那便先查容芷兰。”
她既然敢以兄长妻子的身份进京，就一定准备好了说辞。婚书可以没有，证人可以收买，唯独一个人过去生活过的痕迹，不可能被完全伪造。
离开萧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马车回到沈家旧宅，守门的老马夫看见春芜手中拿着那幅由我凭记忆画出的容芷兰护卫画像，忽然追出几步。
“姑娘，这个人老奴见过。”
我立刻停下脚步：“在哪里？”
老马夫眯着眼辨认片刻，神情渐渐不安：“三年前，大公子出事后不久，老奴替庄上送草料。那天夜里，庄门外来了几匹快马，领头的就是此人。他们押着一个戴铁链的男人进了后山，那人走路一瘸一拐，身形瞧着……很像大公子。”
清晨的风吹过庭院，我却像被什么钉在原地。
“你为何从未提过？”
“第二日，庄头便说老奴年纪大了，将老奴赶回了京城。后来人人都说大公子已经死了，老奴也只当自己看花了眼。”
我握紧袖中的信，终于明白兄长为何写下那句“死账须向活人查”。
他或许真的没有死。
三年来，他可能一直被囚在鹤鸣庄，而我却用沈家的银子和船，一步步将顾廷岳送上了今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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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廷岳被顾氏宗亲围在前厅，容芷兰则由顾老夫人亲自安排进了西院。那处院落离顾廷岳的书房最近，从前一直空着，老夫人说要留给将来出生的嫡孙，如今却轻易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我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连夜去了沈家旧宅。
春芜跟在我身后，直到马车驶出侯府才低声问：“姑娘，那块玉佩有问题？”
她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哪怕我已经嫁入侯府多年，私下里仍习惯唤我姑娘。
“是假的。”我掀开车帘，看着夜色中的长街，“可顾廷岳袖中的玉穗是真的。”
春芜脸色骤变：“真正的玉佩在姑爷手里？那大公子的失踪，会不会与他有关？”
我没有回答，因为这也是我最不愿承认的可能。
三年前，兄长押送最后一批军粮北上，途中遇到流寇，整支运粮队几乎全军覆没。顾廷岳在奏报中说，他赶到时只看见被烧毁的粮车和遍地尸体，兄长则坠入河中，生死不明。
那时我没有怀疑过他。
为了替兄长报仇，我甚至将更多银钱送到北境，助顾廷岳剿灭所谓的流寇。如今再想，他那场一战成名的大捷，恰好发生在兄长失踪之后。
沈家旧宅已经许久无人居住，只有两名老仆负责洒扫。春芜点亮书房的灯，我推开兄长留下的那只樟木箱，将里面的旧账、书信和杂物一件件取出来。
我从前翻过无数次，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直到我在箱底摸到一处微微凸起的木纹。
父亲生前喜欢在书箱里做暗格，兄长也学过这种手艺。我用簪尾沿着缝隙轻轻一压，箱底果然弹起一块薄板，下面藏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信纸已经泛黄，上面只有一句话。
鹤鸣不渡冬水，死账须向活人查。
春芜看了几遍，茫然道：“这是什么意思？”
“鹤鸣庄的水道冬日也不会结冰，兄长却说不渡冬水，说明前半句不是提醒天气，而是在告诉我，庄内有不能走水路的秘密。”
我盯着后半句，心跳一点点加快。
死账须向活人查。
所谓死账，是已经被认定无法追索的账目。活人，可能是知情者，也可能是兄长自己。
若他早已察觉危险，这封信便不是遗言，而是留给我的求救线索。
我将信收好，立刻让春芜备车去了大理寺少卿萧策的府邸。
萧策与兄长一同长大，后来一个从商，一个入仕，虽然走了不同的路，私交却从未断过。兄长失踪后，他曾几次私下追查，只是最终都没有结果。
萧府门房见是我，没有通报太久，便将我引入书房。
萧策刚从大理寺回来，官服尚未换下。他看完那封信，又听我说了假玉和玉穗的事，神色比我想象中平静，只是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终于开始怀疑顾廷岳了。”
我抬头看他：“你早就怀疑？”
“沈衡出事时，我便觉得不对。”萧策从身后的柜中取出一卷旧案，“当年运粮队一共一百二十七人，河滩上找到一百二十六具尸体，唯独没有他的。后来发现的血衣虽然属于他，却没有足以致命的破损。”
我接过卷宗，指尖止不住发冷：“这些事，为何从来没有人告诉我？”
“因为卷宗被兵部以军务机密为由封存，顾廷岳又亲自作证，说看见沈衡中箭坠河。那时他是唯一活着回来的军中将领，没有人愿意质疑他。”
萧策看着我，声音沉了几分：“更重要的是，与沈衡一起失踪的，还有三万石军粮的原始账册。”
朝廷拨出的军粮，沿途经过多少码头、交到哪支军队手中，每一笔都该有记录。原始账册一旦消失，后来的人便能重新补出一套数字。
“你的意思是，那批粮草根本没有全部送到军中？”
“我只能说，北境收到的数目，与沈家从江南运出的数目对不上。”萧策将一张旧单据推到我面前，“差了整整三千石。”
三千石粮食，足够一支军队吃上数月。
若顾廷岳与此事有关，他三年前需要的就不是兄长的死，而是兄长闭嘴。
我忽然想起宴席上容芷兰隆起的腹部，以及她手中那块仿得极真的玉佩。一个边城女子不可能凭空得到兄长贴身玉佩的样式，顾廷岳也不会无缘无故替她伪造身份。
他们要鹤鸣庄。
而鹤鸣庄，正是兄长信中留下的地方。
“仅凭这些，还不能动顾廷岳。”萧策说道，“他如今带着军功回朝，圣上正要封赏。除非找到失踪的账册、参与运粮的人，或者证明容芷兰的身份有假，否则任何指控都会被视为构陷功臣。”
我将卷宗重新卷好：“那便先查容芷兰。”
她既然敢以兄长妻子的身份进京，就一定准备好了说辞。婚书可以没有，证人可以收买，唯独一个人过去生活过的痕迹，不可能被完全伪造。
离开萧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马车回到沈家旧宅，守门的老马夫看见春芜手中拿着那幅由我凭记忆画出的容芷兰护卫画像，忽然追出几步。
“姑娘，这个人老奴见过。”
我立刻停下脚步：“在哪里？”
老马夫眯着眼辨认片刻，神情渐渐不安：“三年前，大公子出事后不久，老奴替庄上送草料。那天夜里，庄门外来了几匹快马，领头的就是此人。他们押着一个戴铁链的男人进了后山，那人走路一瘸一拐，身形瞧着……很像大公子。”
清晨的风吹过庭院，我却像被什么钉在原地。
“你为何从未提过？”
“第二日，庄头便说老奴年纪大了，将老奴赶回了京城。后来人人都说大公子已经死了，老奴也只当自己看花了眼。”
我握紧袖中的信，终于明白兄长为何写下那句“死账须向活人查”。
他或许真的没有死。
三年来，他可能一直被囚在鹤鸣庄，而我却用沈家的银子和船，一步步将顾廷岳送上了今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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