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已有身孕

入宫前一夜，裴老夫人又把我叫去了书房。

书房里燃着沉香，门窗紧闭，香气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桌案上摊着几份契书，我一眼便看见了阿宁的名字。她虽年幼，却因裴玄策军功封赏，名下有一处小庄子和两间铺面。那是她出生时，陛下赏给镇北侯府幼女的恩典。

裴老夫人用指节敲了敲契书：“把这些签了。”

我走近，看清上面的字后，心里并不意外。

放弃阿宁名下所有田产铺面，交由侯府统一打理。另附一份姜家医案移交书，写明我自愿将姜家祖传伤药方交给侯府，用于边军军需。

我抬头看她：“老夫人连阿宁最后一点东西也不放过？”

裴老夫人冷笑：“她一个早夭的孩子，留着这些做什么？侯府养你多年，如今不过让你拿出几张方子，你倒摆出一副被人夺命的模样。姜云芷，做人不能忘本。”

“侯府养我？”我轻轻重复了一遍。

我嫁进来时带了三十六抬嫁妆，其中一半补了裴玄策北境军需。阿宁出生后，我日日替府中伤兵诊治，连夜改方，救回多少人的命。到如今，在裴老夫人口中，竟成了侯府养我。

她显然不耐烦了，将笔扔到我面前：“少说废话，签了。签完以后，你依旧是世子夫人。若不签，侯府也容不得一个败坏门风的媳妇。”

我低头看着那支笔。

其实这倒省了我的事。

只要签了这些，我与侯府最后一点牵连也能断得更干净。至于姜家医案，她拿不到真正的核心方，桌上这份不过是他们从我旧稿里誊出的残方。她以为我不知道，只是我懒得拆穿。

我拿起笔，正要落下，书房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裴玄策大步进来，脸色沉得厉害：“祖母，不能签。”

裴老夫人皱眉：“你来得正好。这个女人心思越来越野，早些让她把东西交出来，免得日后生事。”

裴玄策没有看她，只盯着我手中的笔，喉结动了动：“这些暂时不能签。”

我有些意外。

原来他也会阻止别人夺我的东西。可这点意外只维持了一瞬，因为下一刻，他说出的话，便让我知道自己想多了。

“绾绾有孕了。”他说，“刚请府医看过，两个月。”

书房里静了一瞬。

裴老夫人先是愣住，随即狂喜地站起身：“当真？”

裴玄策神色复杂地点头：“当真。”

老夫人连声说好，连桌上的契书都顾不上了。她看向门口，苏绾绾正扶着丫鬟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中含泪，手却轻轻放在小腹上。

“两个月了？”老夫人声音都发颤，“那岂不是阿宁出事前便有了？这是天意啊，老天到底还是怜惜我裴家，没有让侯府血脉断了。”

我站在原地，耳边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两个月。

阿宁毒发，也是在两个月前开始反复。那时我整夜守着她，裴玄策却总说军务繁忙，或是苏绾绾旧疾发作，需要人照看。原来他所谓的忙，忙到苏绾绾有了身孕。

苏绾绾缓缓走进来，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姐姐，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原本不想说的，怕你伤心，可府医说孩子脉象不稳，若再受惊，只怕……”

她没有说完，裴玄策已经下意识扶住她。

我看着他的手落在苏绾绾肩头，忽然觉得这画面刺眼得可笑。

裴老夫人已经完全换了一副脸色，对苏绾绾温声道：“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怎么还站着？快坐下。来人，把上好的燕窝送去绾绾院里，再拨两个稳妥的嬷嬷过去伺候。”

方才还逼我交出亡女田产的老人，此刻满脸慈爱，仿佛已经看见了侯府新的希望。

裴玄策终于看向我，眼中带着一丝心虚，也带着一点他自以为是的安抚。

“云芷，事情已经这样了。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可孩子是无辜的。等他生下来，可以记在你名下。你依旧是侯府正妻，也没人能越过你去。”

我攥着笔，指节一点点泛白。

“记在我名下？”我问。

他像是抓住了能补偿我的办法，语气急切了些：“是。阿宁没了，你总要有个孩子傍身。绾绾性子软，不会与你争。这个孩子以后唤你母亲，你也能……”

“裴玄策。”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他话音停住。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问：“我的女儿刚下葬，你让我养你和苏绾绾的孩子？”

书房里静得可怕。

裴老夫人率先沉下脸：“你这是什么语气？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玄策愿意给你体面，让孩子记在你名下，是你的福气。”

苏绾绾立刻低下头，声音发颤：“姐姐若不愿意，我可以带着孩子离开。只要玄策哥哥好，我什么都不要。”

裴玄策眉心紧皱：“绾绾，别说胡话。”

我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却让裴玄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他似乎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彻底断开。

“我签。”我低头看向桌上的契书，“阿宁名下的东西，我不要。侯府的东西，我更不要。”

裴玄策上前按住我的手：“云芷，你别赌气。”

我抬眼看他：“侯爷想多了，我只是觉得脏。”

他手指猛地收紧，眼中浮起怒意：“你说什么？”

我没有再重复。

因为我知道，再多说一句，都浪费。

外头忽然传来更鼓声，三更已过。离明日辰时入宫，只剩不到几个时辰。我放下笔，没再签那份契书，而是趁众人都围着苏绾绾时，伸手抽走了夹在最下面的阿宁田契。

那本来就是阿宁的。

我要带走。

回到房中，青黛已经按我的吩咐收好了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我嫁入侯府三年，到最后能带走的，不过几身衣裳，一匣医案，和阿宁小时候用过的一只香囊。

我将香囊贴在心口，坐在灯下等天亮。

可我还不能走。

阿宁的长命锁还在白狐脖子上。

那是我女儿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我必须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