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杯认罪酒

故事里人 2064字 2026-06-30 18:19:06
第三日,侯府来了几位贵夫人。

裴老夫人让人给我换了一身素净衣裙,又命嬷嬷替我遮住脸上的掌印。她坐在正堂上,手边放着热茶,语气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今日来的都是与侯府有往来的夫人,前些日子府里闹出的笑话,总要给人一个交代。你出去敬杯酒,说几句软话,这事便算过去了。”

我站在堂下,手背还缠着纱布,闻言只问:“什么笑话?”

裴老夫人脸色一沉:“你还敢问?阿宁去得不体面,外头都在传侯府薄待幼女,又传玄策为了绾绾耽误了救治。若不是你平日里不知收敛,旁人怎会有这样的闲话?”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阿宁死了,他们不查她为何会死,不问那颗续命丹为何会被拿走,只怕侯府名声受损。于是最简单的办法,便是让我这个母亲认错。只要我承认是我照看不周,侯府就干净了,裴玄策也干净了,苏绾绾更能继续做她无辜柔弱的客人。

“若我不去呢?”我问。

裴老夫人重重搁下茶盏:“姜云芷,你别忘了,你还是裴家的媳妇。姜家如今是什么光景,不用我提醒你。你若还想保住你父亲那点体面,便该知道什么叫识趣。”

这话若放在从前,足够让我心神大乱。

可如今我只是垂下眼,轻声道:“知道了。”

正堂设在花厅。炭火烧得很旺,暖香缭绕,几位夫人围坐着说笑,苏绾绾也在。她今日气色好了许多,白狐卧在她脚边,脖子上那枚长命锁被擦得发亮,随着它的呼吸轻轻起伏。

我进门时,众人的话音低了一瞬。

有人打量我的素衣,有人看我的脸,也有人故意将目光落到苏绾绾身上,像是在等一场好戏。

裴玄策坐在左侧,见我来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大约也知道今日的安排难堪,可他没有阻止。或者说,在他看来,只要我低头认个错,侯府体面保住了,苏绾绾不再被议论,事情便能过去。

嬷嬷端来一杯酒。

酒色清亮,气味却极烈。我自幼胃寒,嫁入侯府后调养多年,裴玄策是知道我不能饮酒的。早年边关归来,他还曾亲手夺过我杯中的果酿,说我身子弱,不必学旁人逞强。

如今那杯酒被递到我面前,他却只是移开视线。

一位穿紫袄的夫人笑了笑:“世子夫人,外头流言纷纷,总说小小姐没了,是因为侯府偏心苏姑娘。可我们这些人瞧着,苏姑娘柔弱良善,哪像会争抢的人?今日你喝了这杯酒,当众说一句自己照看不周,往后也免得旁人再往侯府身上泼脏水。”

我没有接酒,只看向裴玄策。

他终于抬眼看我,声音低沉:“不过一杯酒。她们给你台阶,你便下吧。”

我忽然想起阿宁三岁时偷喝了一口我的药酒,辣得眼泪直掉。裴玄策那时刚从边关回来,难得笑了,抱着她哄了许久。阿宁赖在他怀里,小声说:“爹爹以后别让娘喝这个,娘会疼。”

她明明记得我会疼。

可她爹爹忘了。

我接过酒杯。

青黛在身后急得声音都变了:“夫人,您不能喝!”

我轻轻摇头。

第一口酒入喉,像一把烧红的刀,从喉咙一路割进胃里。我强忍着没有咳,继续喝第二口。周围的笑声、低语声、炭火噼啪声,全都变得很远。苏绾绾坐在裴玄策身后,眼尾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最后一口喝完,我将杯口朝下。

酒液一滴不剩。

紫袄夫人满意地点头:“世子夫人果然懂事。那便说吧。”

我攥紧酒杯,指尖冷得发白。胃里翻江倒海,喉间涌上一阵腥甜。我看着满堂人,最后目光停在裴玄策脸上。

他仍坐在那里,神色紧绷,却没有起身。

我忽然觉得,这一杯酒喝得也好。它让我把最后一点不甘都烧干净了。

“是我错了。”我缓缓开口,“我枉为人母,没有护住阿宁。”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很快有人笑着打圆场,说知错能改,说侯府宽厚。裴老夫人的脸色终于缓和,苏绾绾低头抚着白狐,唇角轻轻扬起。

我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往外走。

刚出花厅,喉间那股腥甜再也压不住。我扶着廊柱弯下腰,猛地吐出一口血。青黛吓得哭出声,忙扶我去偏房。我却推开她,撑着墙一路走到净房,吐得眼前发黑。

门被推开时,我正用冷水漱口。

裴玄策站在门外,脸色难看:“你吐血了?”

我用帕子擦去唇角血迹:“侯爷看错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碰我的额头:“不能喝为何不说?”

我抬眼看他。

“我说了,你会替我拦吗?”

他的手僵在半空。

屋里静得只剩水滴落进铜盆的声音。许久后,他才低声道:“今日是为了侯府大局。云芷,你从前不是这样不懂事的人。”

我点点头。

“是,我从前很懂事。”

懂事到让所有人都忘了,我也会疼。

他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似乎又觉得我在阴阳怪气。我却已经不想再同他争,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帕子,把唇边最后一点血擦净。

“侯爷出去吧,这里是女眷净房,传出去不好听。”

他被这句疏离的话刺得脸色一沉:“你非要这样同我说话?”

我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轻微脚步声。青黛隔着门低声禀报:“夫人,后门有人送东西来,说是姜老爷让交给您的。”

裴玄策眉头一皱:“你父亲?”

我将帕子攥进掌心,平静道:“父亲知道阿宁没了,送些旧物来给我留念罢了。”

他盯着我,像是不信,却终究没有追问。或许在他心里,姜家早已没落,翻不起什么浪。

他转身离开后,我才让青黛把东西拿进来。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匣中没有旧物,只有一封密信和一块入宫腰牌。信上字迹端正冷峻,写着:明日辰时,入宫。摄政王府属官会在西华门外候你。

我看着那块腰牌,胃里仍疼得厉害,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撑开了一道缝。

原来这世上,不是所有门都会对我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