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遗物挂狐颈

故事里人 2274字 2026-06-30 18:19:06
第二日清晨,我披衣去了阿宁的小院。

雪后天光刺眼,院门上的铜环结了一层薄冰。我推门进去时,原以为会闻到阿宁房中惯有的桂花香。她从小怕苦,每次喝药都要我在药碗旁放一小碟桂花糖,久而久之,连她的被褥和衣袖都沾了甜气。

可今日院中只剩一股刺鼻的兽腥味。

原本摆在廊下的小木马不见了,阿宁亲手种的那盆海棠被挪到墙角,枝叶折断,花盆边沿还裂了一道口子。她屋里更是被清得干干净净,床榻换成了软垫,地上铺着厚厚的狐皮毯,几个丫鬟正抱着铜盆进出,替那只白狐擦爪子。

我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没能往里走。

苏绾绾坐在阿宁的小榻上,怀里抱着白狐,见我来了,脸上先是闪过一瞬慌乱,很快又换成温柔的笑。

“姐姐怎么来了?你身子还没好,怎么不多歇歇?”

我看着她身下那张小榻。阿宁从前最喜欢坐在那里晒太阳,她人小,坐上去时脚尖总够不着地,便会晃着腿唤我:“娘,你看我的影子像不像小兔子?”

如今那张榻上坐着苏绾绾,白狐蜷在她怀里,尾巴扫过榻边那道浅浅的刻痕。那是阿宁三岁时用簪子偷偷划的,后来怕我责怪,还哭着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理苏绾绾,只径直走进去。

青黛跟在我身后,看见屋中模样,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谁让你们动小小姐的东西?”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答。

苏绾绾轻轻抚着白狐的背,声音软得像是受了委屈:“姐姐别怪她们,是玄策哥哥说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白团儿近来受了惊,换个暖和清静的地方养着最好。小小姐已经去了,那些旧物留着,只会让姐姐更伤心。”

她说得这样体贴,好像把阿宁的痕迹从侯府抹去,反倒是为了我好。

我慢慢扫过屋子。阿宁的小衣柜空了,枕边的布老虎不见了,连她喝药用的小瓷碗都没留下。我的目光最后落到白狐脖颈上,那里挂着一枚小小的银锁,银锁下缀着磨旧的红绳。

我呼吸一滞。

那是阿宁的长命锁。

满月那日,裴玄策尚在边关,没能回来。我一个人抱着阿宁去寺里祈福,回来后亲手画了锁面样式,让银匠刻上“岁岁安宁”四个字。阿宁长大些后,总喜欢捏着它问我:“娘,这是不是爹爹送我的?”

我那时心软,便骗她说是。

其实裴玄策连她满月那日穿了什么颜色的小衣都不知道。

我走到白狐面前,伸手去解那枚锁。

苏绾绾立刻抱紧白狐,声音急了些:“姐姐,你这是做什么?白团儿才刚好些,经不得吓。”

“把锁还我。”

“可这是玄策哥哥给白团儿戴的。”她咬了咬唇,眼圈立刻红了,“他说小小姐用不上了,白团儿喜欢,戴着也算替小小姐积福。姐姐若是不高兴,我替白团儿向你赔不是,可你别这样吓它。”

她话音刚落,白狐忽然尖叫一声,利爪狠狠划过我的手背。旧伤未愈,新伤又裂开,血瞬间浸透了纱布。

青黛惊呼着扶住我:“夫人!”

我却像感觉不到疼,只盯着那枚锁。我忍着手背的刺痛,再次伸手去扯红绳。苏绾绾抱着白狐往后躲,白狐受惊乱蹬,屋中顿时乱成一团。

裴玄策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大步跨进门,先看见苏绾绾发白的脸,又看见我染血的手,眉心立刻沉了下去。

“又在闹什么?”

这个“又”字很轻,却像一根钉子,把我钉在原地。

苏绾绾眼泪落得恰到好处,抱着白狐缩到他身后:“玄策哥哥,都怪我。我不该让白团儿戴小小姐的长命锁,姐姐看了难受,想取回去也是应该的。只是白团儿胆小,我怕它又犯病……”

裴玄策低头看见白狐脖颈上的银锁,神色微微一顿。

我以为他至少会想起来,那是阿宁戴了五年的东西。可他只是沉默片刻,便伸手扣住我的手腕,把我从白狐身前拉开。

“姜云芷,一枚锁而已,你非要闹得全府不得安宁吗?”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那是阿宁的。”

“阿宁已经不在了。”

他说出这句话时,似乎也觉得不妥,眉头拧了一下,却没有收回。他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你若想留念,我再命人给你打一枚一样的。绾绾这几日睡不好,白团儿离不得这东西,你先让一让。”

又是让我让。

我让出了丈夫,让出了正院,让出了阿宁最后的药,如今连她唯一留下的长命锁,也要让我让给一只狐。

我忽然觉得好笑,真的低低笑了一声。

裴玄策脸色更难看:“你笑什么?”

“笑我从前太蠢。”

他愣住。

我趁他失神,猛地抽回手,终于将那枚银锁从白狐颈上扯了下来。红绳断裂,白狐尖叫着扑向苏绾绾,苏绾绾吓得往裴玄策怀里倒。裴玄策一手扶住她,一手下意识来夺我手中的锁。

我死死攥住,断裂的红绳勒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

“还给我。”他说。

我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我竟从他眼中看见了一丝怒意,仿佛我抢走的不是我女儿遗物,而是苏绾绾的命。

“不给。”

这是成婚三年来,我第一次如此干脆地拒绝他。

裴玄策眸色骤冷:“姜云芷,别逼我。”

青黛挡在我面前,哭着说:“世子爷,这是小小姐的东西啊!夫人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您为什么连这个也要抢?”

裴玄策的手僵在半空。

可苏绾绾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哽咽道:“算了,玄策哥哥,姐姐若实在舍不得,就让她拿走吧。白团儿没了这锁,最多再病一场,我守着它便是。”

裴玄策眼底那点迟疑瞬间消失。

他伸手,强行掰开我的手指。

我手背上的伤口被扯裂,疼得浑身一颤,却还是没松。可我病了太久,又一夜未眠,哪里敌得过他的力气。银锁终究被他夺了过去,重新系回白狐脖子上。

“这世界不是只围着你的伤心转。”他冷声道,“绾绾已经够苦了,你别再逼她。”

我看着那枚银锁在白狐颈间晃动,忽然安静下来。

裴玄策似乎以为我终于服软,语气缓了些:“回去养伤。等你冷静了,我们再谈。”

我没有回答,只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阿宁的小院。那里面已经没有她的气息了,只有一只被众人护着的白狐,和一群把死人遗物当玩物的人。

回房后,我从枕下取出归宗文书。

上面已经盖好了姜家的印。

我将带血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名字旁,轻轻抚平纸角。

三日后,我会离开。

至于那枚长命锁,我一定会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