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替他备马

故事里人 1674字 2026-06-30 18:19:05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门房看见我一身素白,脸上闪过几分不自在,随即低头行礼。府里没有挂白灯,也没有设灵堂,阿宁的院子外甚至连一条白绫都没有。裴老夫人说孩子年幼,夭折不吉,不宜大办,免得冲撞侯府来年的军功封赏。

我没有争。

昨夜阿宁咽气时,我已经争过了。她小小的身体躺在我怀里,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我抱着她冲到正院,求裴老夫人派人去苏绾绾那里取回续命丹。老夫人只皱着眉说:“玄策自有分寸,你别像个疯妇一样惊扰全府。”

后来我真的安静了。

安静地替阿宁擦身,安静地替她换上最喜欢的杏色小袄,安静地抱她上了棺木。她生前怕黑,我便在她袖中塞了一只小小的香囊,里面装着她最喜欢的桂花干。

可侯府里没人记得她怕黑。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吩咐厨房做了三道菜一碗汤。桂花糯藕、清蒸鲈鱼、笋丝鸡羹,都是裴玄策从前爱吃的。他说过今晚回来,我便照旧等他,像过去三年里每一次等他那样。

只不过这一次,我心里已经没有期盼。

丫鬟青黛端来热水,看见我坐在桌边出神,眼圈一下红了。

“夫人,您别等了。世子爷若真想回来,早该派人传话了。”

我把汤盅的盖子合上,轻声说:“再热一遍吧。”

青黛咬着唇,到底没再劝。饭菜热了三回,窗外的雪也停了三回。到了二更,侯府后院传来一阵隐约的笑声,像是有人刻意压着,却又压不住欢喜。

不多时,苏绾绾身边的丫鬟抱着一只白狐从廊下经过。那白狐窝在锦缎里,脖子上系着新的红绳铃铛,眼睛乌亮,精神得很。丫鬟看见我房中还亮着灯,故意提高声音道:“姑娘总算能睡下了,世子爷亲手喂了药,又守了大半夜,咱们白团儿可真有福气。”

青黛气得手都抖了,刚要出去理论,被我拦住。

“随她去。”

“夫人!”

“今日不必吵。”我看着桌上渐渐凝住油花的鸡羹,心口竟没有想象中那样疼,反而像被雪冻住了,只剩下一片麻木,“把饭倒了吧。”

青黛含泪端走饭菜。我起身走到妆奁前,从最底层取出一枚旧玉牌。玉牌边缘已有磨损,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姜”字。这是姜家旧物,也是我父亲当年离开太医院前留给我的东西。

姜家曾是太医院世家,祖父一帖方子救过先帝,父亲也曾任院判。后来宫中党争,姜家被牵连贬出京城,我嫁入侯府时,人人都说我是高攀。裴玄策也说过,他不在意我的出身,只要我安分做他的妻。

我那时真的信了。

信到把姜家医案交给侯府调理伤兵,信到用自己的嫁妆替他补军需缺口,信到阿宁出生后,我以为这个家总算有了能让我扎根的地方。

可现在,根断了。

我铺开纸,给父亲写第二封信。第一封是请他递和离书,第二封是请他替我求见摄政王萧承晏。写到最后一笔时,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裴玄策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和狐毛气味。他看见桌上空了,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有些不悦。

“不是说等我用饭?”

我抬头看他:“侯爷回来得晚,饭菜凉了,便倒了。”

他皱眉:“我说了会回来,只是绾绾身子弱,白狐又离不得人。你明知她这些年无依无靠,何必总和她计较?”

我把笔搁下,起身替他解下沾雪的大氅。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我没有计较。”我将大氅搭在木架上,又替他倒了一盏热茶,“侯爷辛苦了。”

裴玄策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委屈、怨恨或者控诉。可我只是平静地站着,连眼眶都没有红。

他忽然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姜云芷,你到底想怎样?”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从前我哭,他嫌我吵;我问,他嫌我烦;我拦他去苏绾绾那里,他说我善妒。如今我不哭不问不拦,他又来问我想怎样。

“我什么都不想。”我说,“夜深了,侯爷歇吧。”

裴玄策眉心紧锁,似乎还想说什么,外头却又传来苏绾绾院中丫鬟的声音。

“世子爷,姑娘梦魇了,一直喊您的名字。”

他脸色微变。

我走到门边,将他的马鞭和披风一并取来,递给他:“雪后路滑,侯爷慢些。”

裴玄策没有接,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云芷,你别这样。”

我轻轻笑了一下。

“我怎样?”

他答不上来。

最后他还是接过披风,转身出了院门。门合上的一瞬,我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我走回案前,把那封信仔细封好,压在玉牌下面。

三日之内,我要离开这里。

不是赌气,不是威胁,也不是等他回头。

我只是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