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的夫君也在中毒
贺砺川很快恢复如常。
“这是我从北地名医手中求来的安神丸，景珩旧伤发作时常常头痛，服用后能睡得安稳些。弟妹若不放心，尽管请人验。”
他说得坦然，甚至亲手拿起瓷瓶递给宋彦青，仿佛我方才的怀疑只是妇人无端生事。
萧景珩也沉声道：“这药我已经吃了半年，若有问题，早该发作了。”
我没有与他们争论，只让阿箬将请来的两位医者带进来。
一位是沈家旧日药师，另一位曾在太医院掌管药库。他们将药丸切开，又分别用银针、药水和火烤试验，直到深夜才确定其中除了安神药材，还掺有少量忘忧散。
忘忧散原本用于压制战后惊悸，剂量极轻时能让人昏睡，若长期服用，则会使记忆断续、嗅味迟钝、性情暴躁。用量再重一些，甚至会让人出现短暂幻觉。
萧景珩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太医替他诊脉后，神情更加凝重：“世子体内积毒已深，至少服用了五个月。若继续下去，不出一年，恐怕连至亲也难以辨认。”
贺砺川当即跪下。
“是我识人不清，错信了那名北地大夫。药是我求来的，可我绝不知道其中掺了忘忧散。景珩，我若想害你，又何必只下一点让人失忆的药？”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秦氏立刻抓住机会，高声道：“砺川好心替景珩寻药，谁知道江湖郎中会动手脚？云瑟，你不能因为查到药有问题，便把所有罪都扣在他头上。”
我看向贺砺川：“送药的大夫叫什么，住在哪里？”
他答得极快：“姓周，常年游走北地，没有固定住处。”
“药方可还在？”
“当时只是口述。”
“谁能证明你从他手中求过药？”
贺砺川沉默片刻，才道：“边军事务繁忙，我独自去见的他，没有带随从。”
一个没有住处、没有药方、没有证人的游医，恰好给了他一瓶能损伤萧景珩记忆的药。
这种说辞或许能骗过急于相信他的人，却经不起细查。
宋彦青命人暂时收押贺砺川，他却没有反抗，只在被带走前看了萧景珩一眼。
“景珩，我们在雪岭被困时，是谁背着你走了三十里？你第一次上战场，也是我替你挡下敌军的刀。旁人怀疑我便罢了，难道连你也信我会害你？”
萧景珩的脸色愈发苍白。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额角青筋骤然绷紧，随后整个人踉跄一步，险些跌倒。
我下意识伸手扶他。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推开我，反而紧紧扣住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眼神却茫然得像迷失在雾中。
“雪岭……”他喃喃道，“不是他背我出去。”
我心中一动：“是谁？”
萧景珩闭上眼，似乎在拼命回忆。片刻后，他忽然抬手按住头，呼吸急促起来。
“我看见了父亲的书房，还有孩子……孙嬷嬷抱着孩子从后门走，我要追过去，贺砺川递给我一杯酒……”
话未说完，他猛地推开我，转身吐出一口血。
太医立即上前施针，院中顿时乱作一团。我守在榻边，看着他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毒药压住的记忆正在被强行唤醒，每想起一段，他便会承受剧烈头痛。
等他稍微平静，我才低声问：“孩子出生那晚，你见过孙嬷嬷？”
萧景珩望着帐顶，眼神空洞。
“我不确定。我记得有人抱着襁褓从后门离开，孩子在哭。我想追，贺大哥说你服错了药，孩子已经死了，让我先去叫大夫。”
“之后呢？”
“他给了我一杯酒，说能压住旧伤。我喝下去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胸口发冷。
那一夜，我在产房里流血昏迷，萧景珩就在门外。他曾经离真相只有几步之遥，却被一杯掺药的酒拦住。等他醒来，所有人都告诉他孩子已死，是我误服药物所致。
只要他愿意再多问一句，或许事情不会走到今日。
可他没有。
萧景珩缓缓转头看向我，眼底终于浮出清醒的痛意：“云瑟，对不起。”
我替他盖好被子，语气平静：“你中毒是真的，你忘了许多事也是真的。可当我被所有人指责时，你没有查证便认定我害死孩子；秦氏逼我交出中馈时，你甚至没有问我一句。”
他的嘴唇微微发白。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不够。”
“当然不够。”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药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响。
半晌，他撑着床沿坐起，从袖中摸出几张盖着军印的文书。
“这些是我近三个月签下的军粮调拨令。”
我接过来逐张查看，表面上笔迹与他的字极其相似，军印也是真的，可每一张末尾都少了一个极小的回锋。
萧景珩在军中多年，写到“令”字时，最后一笔习惯向上挑起。这几张文书却全部平直收尾。
“不是你写的。”我道。
“印章却一直在我身上。”
他从腰间取下军印，翻过底部。印钮内侧有一道新鲜划痕，像是曾被人拆开过。
有人趁他毒发昏睡时取走军印，伪造调粮文书，再将印章原样放回。他记忆混乱，醒来后即使发现文书，也很可能以为是自己忘记了。
贺砺川不只想让他失忆。
他还在借萧景珩的身份侵吞军粮。
我正要细问，外面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萧景珩几乎本能地起身，才走两步便因虚弱扶住桌案。
那一瞬，他的动作与从前一模一样。
我怀孕后期每次夜里惊醒，他也是这样顾不得穿鞋，先走到我身边查看。
身体似乎比记忆更诚实。
我将孩子从阿箬手中接过，萧景珩站在不远处，许久才试探着伸出手。孩子望了他一会儿，竟抓住了他的手指。
萧景珩眼眶骤然泛红。
我没有阻止他们接近，却也没有因这一幕软下心肠。
“从今日起，你不能再服贺砺川送来的任何东西。想要查清这件事，先把你遗漏的记忆全部找回来。”
他点了点头，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摸向腰间刀鞘。
刀鞘夹层中，藏着一小片被血浸透的绢布。
上面只有一行歪斜小字。
西郊军库，今夜必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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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从北地名医手中求来的安神丸，景珩旧伤发作时常常头痛，服用后能睡得安稳些。弟妹若不放心，尽管请人验。”
他说得坦然，甚至亲手拿起瓷瓶递给宋彦青，仿佛我方才的怀疑只是妇人无端生事。
萧景珩也沉声道：“这药我已经吃了半年，若有问题，早该发作了。”
我没有与他们争论，只让阿箬将请来的两位医者带进来。
一位是沈家旧日药师，另一位曾在太医院掌管药库。他们将药丸切开，又分别用银针、药水和火烤试验，直到深夜才确定其中除了安神药材，还掺有少量忘忧散。
忘忧散原本用于压制战后惊悸，剂量极轻时能让人昏睡，若长期服用，则会使记忆断续、嗅味迟钝、性情暴躁。用量再重一些，甚至会让人出现短暂幻觉。
萧景珩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太医替他诊脉后，神情更加凝重：“世子体内积毒已深，至少服用了五个月。若继续下去，不出一年，恐怕连至亲也难以辨认。”
贺砺川当即跪下。
“是我识人不清，错信了那名北地大夫。药是我求来的，可我绝不知道其中掺了忘忧散。景珩，我若想害你，又何必只下一点让人失忆的药？”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秦氏立刻抓住机会，高声道：“砺川好心替景珩寻药，谁知道江湖郎中会动手脚？云瑟，你不能因为查到药有问题，便把所有罪都扣在他头上。”
我看向贺砺川：“送药的大夫叫什么，住在哪里？”
他答得极快：“姓周，常年游走北地，没有固定住处。”
“药方可还在？”
“当时只是口述。”
“谁能证明你从他手中求过药？”
贺砺川沉默片刻，才道：“边军事务繁忙，我独自去见的他，没有带随从。”
一个没有住处、没有药方、没有证人的游医，恰好给了他一瓶能损伤萧景珩记忆的药。
这种说辞或许能骗过急于相信他的人，却经不起细查。
宋彦青命人暂时收押贺砺川，他却没有反抗，只在被带走前看了萧景珩一眼。
“景珩，我们在雪岭被困时，是谁背着你走了三十里？你第一次上战场，也是我替你挡下敌军的刀。旁人怀疑我便罢了，难道连你也信我会害你？”
萧景珩的脸色愈发苍白。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额角青筋骤然绷紧，随后整个人踉跄一步，险些跌倒。
我下意识伸手扶他。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推开我，反而紧紧扣住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眼神却茫然得像迷失在雾中。
“雪岭……”他喃喃道，“不是他背我出去。”
我心中一动：“是谁？”
萧景珩闭上眼，似乎在拼命回忆。片刻后，他忽然抬手按住头，呼吸急促起来。
“我看见了父亲的书房，还有孩子……孙嬷嬷抱着孩子从后门走，我要追过去，贺砺川递给我一杯酒……”
话未说完，他猛地推开我，转身吐出一口血。
太医立即上前施针，院中顿时乱作一团。我守在榻边，看着他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毒药压住的记忆正在被强行唤醒，每想起一段，他便会承受剧烈头痛。
等他稍微平静，我才低声问：“孩子出生那晚，你见过孙嬷嬷？”
萧景珩望着帐顶，眼神空洞。
“我不确定。我记得有人抱着襁褓从后门离开，孩子在哭。我想追，贺大哥说你服错了药，孩子已经死了，让我先去叫大夫。”
“之后呢？”
“他给了我一杯酒，说能压住旧伤。我喝下去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胸口发冷。
那一夜，我在产房里流血昏迷，萧景珩就在门外。他曾经离真相只有几步之遥，却被一杯掺药的酒拦住。等他醒来，所有人都告诉他孩子已死，是我误服药物所致。
只要他愿意再多问一句，或许事情不会走到今日。
可他没有。
萧景珩缓缓转头看向我，眼底终于浮出清醒的痛意：“云瑟，对不起。”
我替他盖好被子，语气平静：“你中毒是真的，你忘了许多事也是真的。可当我被所有人指责时，你没有查证便认定我害死孩子；秦氏逼我交出中馈时，你甚至没有问我一句。”
他的嘴唇微微发白。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不够。”
“当然不够。”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药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响。
半晌，他撑着床沿坐起，从袖中摸出几张盖着军印的文书。
“这些是我近三个月签下的军粮调拨令。”
我接过来逐张查看，表面上笔迹与他的字极其相似，军印也是真的，可每一张末尾都少了一个极小的回锋。
萧景珩在军中多年，写到“令”字时，最后一笔习惯向上挑起。这几张文书却全部平直收尾。
“不是你写的。”我道。
“印章却一直在我身上。”
他从腰间取下军印，翻过底部。印钮内侧有一道新鲜划痕，像是曾被人拆开过。
有人趁他毒发昏睡时取走军印，伪造调粮文书，再将印章原样放回。他记忆混乱，醒来后即使发现文书，也很可能以为是自己忘记了。
贺砺川不只想让他失忆。
他还在借萧景珩的身份侵吞军粮。
我正要细问，外面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萧景珩几乎本能地起身，才走两步便因虚弱扶住桌案。
那一瞬，他的动作与从前一模一样。
我怀孕后期每次夜里惊醒，他也是这样顾不得穿鞋，先走到我身边查看。
身体似乎比记忆更诚实。
我将孩子从阿箬手中接过，萧景珩站在不远处，许久才试探着伸出手。孩子望了他一会儿，竟抓住了他的手指。
萧景珩眼眶骤然泛红。
我没有阻止他们接近，却也没有因这一幕软下心肠。
“从今日起，你不能再服贺砺川送来的任何东西。想要查清这件事，先把你遗漏的记忆全部找回来。”
他点了点头，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摸向腰间刀鞘。
刀鞘夹层中，藏着一小片被血浸透的绢布。
上面只有一行歪斜小字。
西郊军库，今夜必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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