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侯死于一碗参汤
贺砺川这个名字一出现，萧景珩的神色便沉了下来。
“稳婆只是内宅下人，她怎么会知道父亲临终前喝过什么？”
宋彦青没有立刻回答，只命衙役将供词递给他。稳婆当夜原本留在侯府替一名妾室看诊，经过正院时，亲眼见贺砺川提着食盒进去。不到半个时辰，院里便传出老侯爷咽气的消息。
她从前不敢提，是因为贺砺川掌着边军粮草，府中又无人怀疑老侯之死。如今假孕和偷子之事被揭开，她才将这段旧事一并说了出来。
萧景珩看完供词，眉头皱得极紧。
“贺大哥是父亲的义侄，也是我在边关出生入死的兄长。他送一碗参汤，并不能说明什么。”
我抱着孩子站在廊下，闻言看向他：“那就查清楚。”
萧景珩的目光落在我怀中的襁褓上，神情有一瞬动摇，最终却仍低声道：“查可以，但不能凭一名稳婆的供词便污蔑忠良。”
我没有再与他争辩。
贺砺川若当真清白，自然经得住查。可秦氏在听见“参汤”二字时，右手便不自觉攥紧衣袖，孙嬷嬷更是吓得连头也不敢抬，这已经足够让我确定，老侯爷的死绝非普通病故。
开棺之事遭到族中不少人反对。
三叔公认为老侯已经入土百日，贸然动棺会惊扰亡灵。秦氏更是哭得昏死过去两回，口口声声说自己虽然犯了糊涂，却绝不能让亡夫死后不得安宁。
她越反对，宋彦青态度越坚决。
假孕、偷换婴儿和老侯之死之间显然存在关联，若因一句入土为安便停止追查，日后真查出命案，整个萧氏才会颜面尽失。
当日下午，大理寺派来的仵作便随宋彦青去了萧家祖坟。
我没有跟去。
孩子才刚回到我身边，不肯喝乳母喂的羊乳，也不肯让陌生人抱。我只能亲自守着他，看着他睡着又惊醒，仿佛只要一闭眼，便会再次被人抱走。
萧景珩在门外站了许久，最后让下人送来一只紫檀木摇篮。
那是三个月前便做好的。
孩子被宣布夭折后，摇篮从主院搬走，我以为早已被烧掉，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他夜里总睡在你怀中，你身子受不住。”萧景珩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先把摇篮留下，若缺什么，再叫人去置办。”
我没有道谢，只问：“贺砺川知道大理寺已经去验棺了吗？”
“我派人通知了他。他正在城外军营查账，明日便会回来。”
“他若今夜就逃呢？”
萧景珩眼底浮出不悦：“贺大哥不会逃。”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疲惫。
孩子被偷，秦氏假孕，孙嬷嬷与稳婆的证词全摆在眼前，可只要事情牵扯到贺砺川，他仍会下意识替对方寻找理由。
“你究竟是相信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认错了人？”
萧景珩的脸色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答，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更沉。走到院门口，他忽然扶了一下墙，像是短暂眩晕，守在外面的亲卫立刻取出一只瓷瓶，从中倒出药丸递给他。
我认得那只瓷瓶。
贺砺川每隔七日都会派人送来，说是替萧景珩治旧伤的安神药。
“把药留下。”我忽然开口。
亲卫迟疑地看向萧景珩。他本想拒绝，或许是想起昨日的失控，最终还是将瓷瓶放在桌上。
我取出一颗药丸，用银刀刮下少许粉末。浓郁药香之下，藏着极淡的杏仁苦味，与我在他衣领间闻到的一模一样。
这味道让我心中不安，却无法仅凭气味确定药性。我命阿箬将药丸封存，又写信请沈家旧识入府。
入夜后，祖坟那边终于传回消息。
仵作在老侯爷的指骨和牙缝中都验出了异常黑斑，胃腹残留处更有长期服用慢毒的痕迹。这种毒不会立刻取人性命，只会让人四肢乏力、咳血虚弱，看上去与久病无异。
秦氏听到结果，当场便说是老侯爷自己乱服丹药所致。
宋彦青却从松鹤院的药房里搜出几本药铺账册。账册上没有毒药，只有人参、附子、藜芦、细辛等寻常药材，可若按特定分量混用，足以使人心脉衰竭。
药材都是孙嬷嬷以秦氏名义购入的。
孙嬷嬷跪在公堂前，哭得涕泪横流：“奴婢只负责买药，方子是别人给的。太夫人说侯爷身子虚，要多用些补药，奴婢哪里懂这些东西合在一起会害死人！”
“是谁给的方子？”宋彦青问。
孙嬷嬷不敢抬头，嘴唇颤了半晌，才吐出三个字。
“贺将军。”
秦氏猛地扑过去，像是要撕烂她的嘴，却被衙役拦住。
“你这贱婢胡说什么！砺川是侯爷看着长大的，他有什么理由害侯爷？”
宋彦青将另一册账本拍在案上。
那是从老侯书房暗格中搜出的边军粮册，上面记着数十笔数额巨大的粮草亏空，所有批文最后都指向贺砺川掌管的西郊军库。
老侯爷死前，正在秘密核对这些账目。
院内一时安静得只剩秦氏粗重的呼吸声。
萧景珩拿起粮册，翻了几页，手指逐渐发白。他显然认得其中不少军印，也知道这些亏空意味着什么。
若边关战时缺粮，死的不会只是几名将士，而可能是整座城池的百姓。
“这账本也可能是伪造的。”他声音发涩，“贺大哥跟随父亲多年，父亲若真怀疑他，为什么从未告诉我？”
我望着他：“也许老侯爷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便已经死了。”
萧景珩骤然抬头。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贺砺川一身风尘走进院中，连盔甲都未卸，脸上满是震惊与痛色。
“我刚从军营回来，便听说侯爷被人毒害。景珩，你不会真信一名恶奴的攀咬吧？”
他走到萧景珩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神情坦荡得看不出半点心虚。
“我若要害侯爷，又何必亲自送汤，给所有人留下把柄？”
萧景珩看着他，眼中的怀疑竟慢慢松动。
我却注意到贺砺川袖口沾着一点极细的白色药粉，与瓷瓶中药丸表面的粉末一模一样。
“贺将军回来得正好。”我将封存的瓷瓶放到桌上，“老侯爷的死要查，萧景珩每日服用的药，也该一并查清楚。”
贺砺川脸上的笑意，终于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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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婆只是内宅下人，她怎么会知道父亲临终前喝过什么？”
宋彦青没有立刻回答，只命衙役将供词递给他。稳婆当夜原本留在侯府替一名妾室看诊，经过正院时，亲眼见贺砺川提着食盒进去。不到半个时辰，院里便传出老侯爷咽气的消息。
她从前不敢提，是因为贺砺川掌着边军粮草，府中又无人怀疑老侯之死。如今假孕和偷子之事被揭开，她才将这段旧事一并说了出来。
萧景珩看完供词，眉头皱得极紧。
“贺大哥是父亲的义侄，也是我在边关出生入死的兄长。他送一碗参汤，并不能说明什么。”
我抱着孩子站在廊下，闻言看向他：“那就查清楚。”
萧景珩的目光落在我怀中的襁褓上，神情有一瞬动摇，最终却仍低声道：“查可以，但不能凭一名稳婆的供词便污蔑忠良。”
我没有再与他争辩。
贺砺川若当真清白，自然经得住查。可秦氏在听见“参汤”二字时，右手便不自觉攥紧衣袖，孙嬷嬷更是吓得连头也不敢抬，这已经足够让我确定，老侯爷的死绝非普通病故。
开棺之事遭到族中不少人反对。
三叔公认为老侯已经入土百日，贸然动棺会惊扰亡灵。秦氏更是哭得昏死过去两回，口口声声说自己虽然犯了糊涂，却绝不能让亡夫死后不得安宁。
她越反对，宋彦青态度越坚决。
假孕、偷换婴儿和老侯之死之间显然存在关联，若因一句入土为安便停止追查，日后真查出命案，整个萧氏才会颜面尽失。
当日下午，大理寺派来的仵作便随宋彦青去了萧家祖坟。
我没有跟去。
孩子才刚回到我身边，不肯喝乳母喂的羊乳，也不肯让陌生人抱。我只能亲自守着他，看着他睡着又惊醒，仿佛只要一闭眼，便会再次被人抱走。
萧景珩在门外站了许久，最后让下人送来一只紫檀木摇篮。
那是三个月前便做好的。
孩子被宣布夭折后，摇篮从主院搬走，我以为早已被烧掉，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他夜里总睡在你怀中，你身子受不住。”萧景珩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先把摇篮留下，若缺什么，再叫人去置办。”
我没有道谢，只问：“贺砺川知道大理寺已经去验棺了吗？”
“我派人通知了他。他正在城外军营查账，明日便会回来。”
“他若今夜就逃呢？”
萧景珩眼底浮出不悦：“贺大哥不会逃。”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疲惫。
孩子被偷，秦氏假孕，孙嬷嬷与稳婆的证词全摆在眼前，可只要事情牵扯到贺砺川，他仍会下意识替对方寻找理由。
“你究竟是相信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认错了人？”
萧景珩的脸色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答，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更沉。走到院门口，他忽然扶了一下墙，像是短暂眩晕，守在外面的亲卫立刻取出一只瓷瓶，从中倒出药丸递给他。
我认得那只瓷瓶。
贺砺川每隔七日都会派人送来，说是替萧景珩治旧伤的安神药。
“把药留下。”我忽然开口。
亲卫迟疑地看向萧景珩。他本想拒绝，或许是想起昨日的失控，最终还是将瓷瓶放在桌上。
我取出一颗药丸，用银刀刮下少许粉末。浓郁药香之下，藏着极淡的杏仁苦味，与我在他衣领间闻到的一模一样。
这味道让我心中不安，却无法仅凭气味确定药性。我命阿箬将药丸封存，又写信请沈家旧识入府。
入夜后，祖坟那边终于传回消息。
仵作在老侯爷的指骨和牙缝中都验出了异常黑斑，胃腹残留处更有长期服用慢毒的痕迹。这种毒不会立刻取人性命，只会让人四肢乏力、咳血虚弱，看上去与久病无异。
秦氏听到结果，当场便说是老侯爷自己乱服丹药所致。
宋彦青却从松鹤院的药房里搜出几本药铺账册。账册上没有毒药，只有人参、附子、藜芦、细辛等寻常药材，可若按特定分量混用，足以使人心脉衰竭。
药材都是孙嬷嬷以秦氏名义购入的。
孙嬷嬷跪在公堂前，哭得涕泪横流：“奴婢只负责买药，方子是别人给的。太夫人说侯爷身子虚，要多用些补药，奴婢哪里懂这些东西合在一起会害死人！”
“是谁给的方子？”宋彦青问。
孙嬷嬷不敢抬头，嘴唇颤了半晌，才吐出三个字。
“贺将军。”
秦氏猛地扑过去，像是要撕烂她的嘴，却被衙役拦住。
“你这贱婢胡说什么！砺川是侯爷看着长大的，他有什么理由害侯爷？”
宋彦青将另一册账本拍在案上。
那是从老侯书房暗格中搜出的边军粮册，上面记着数十笔数额巨大的粮草亏空，所有批文最后都指向贺砺川掌管的西郊军库。
老侯爷死前，正在秘密核对这些账目。
院内一时安静得只剩秦氏粗重的呼吸声。
萧景珩拿起粮册，翻了几页，手指逐渐发白。他显然认得其中不少军印，也知道这些亏空意味着什么。
若边关战时缺粮，死的不会只是几名将士，而可能是整座城池的百姓。
“这账本也可能是伪造的。”他声音发涩，“贺大哥跟随父亲多年，父亲若真怀疑他，为什么从未告诉我？”
我望着他：“也许老侯爷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便已经死了。”
萧景珩骤然抬头。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贺砺川一身风尘走进院中，连盔甲都未卸，脸上满是震惊与痛色。
“我刚从军营回来，便听说侯爷被人毒害。景珩，你不会真信一名恶奴的攀咬吧？”
他走到萧景珩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神情坦荡得看不出半点心虚。
“我若要害侯爷，又何必亲自送汤，给所有人留下把柄？”
萧景珩看着他，眼中的怀疑竟慢慢松动。
我却注意到贺砺川袖口沾着一点极细的白色药粉，与瓷瓶中药丸表面的粉末一模一样。
“贺将军回来得正好。”我将封存的瓷瓶放到桌上，“老侯爷的死要查，萧景珩每日服用的药，也该一并查清楚。”
贺砺川脸上的笑意，终于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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