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亡子在我怀里睁眼

莫小欠 1992字 2026-06-30 18:17:36
稳婆的话落下后,宗祠内外彻底乱了。

有人指着秦氏质问,有人要求立刻开祠堂查族谱,还有人围着三叔公争论这个孩子究竟该算谁的血脉。秦氏支撑不住似的跌坐在地,仍哭着辩解自己毫不知情。

“是孙嬷嬷骗了我!她只说这孩子是外头寻来的孤儿,与侯府血脉相近,让我暂时抱来稳住族人。我若知道他是云瑟的孩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孙嬷嬷被衙役压跪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太夫人,分明是您让我去产房抱孩子,还说世子夫人生下嫡长孙,您便再也掌不了侯府中馈!”

“住口!”秦氏厉声打断,“你偷盗主家孩子,如今还敢攀咬我!”

两人转眼便开始互相推诿。

我没有心思看她们争斗,抱着孩子退到廊下,手臂始终僵硬得不敢动弹。

他在我怀中哭了一阵,大约是哭累了,慢慢安静下来。乌黑的眼睛被泪水洗得透亮,正茫然地望着我。

我曾无数次想象,若能重新抱到他,我一定会紧紧搂住他,再也不让任何人从我身边夺走。可此刻他真的回来了,我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唯恐眼前只是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夫人,您抱稳些。”阿箬红着眼提醒,“小公子不会再被人抢走了。”

我低头看着孩子,喉咙疼得说不出话。

三个月前,我从昏迷中醒来,身侧只放着一只冰冷的襁褓。孙嬷嬷不许我掀开,说孩子先天不足,模样不好,怕我看了更加伤心。

我当时拼尽全力想坐起来,却被几个婆子按回床上。萧景珩站在屏风外,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让我好生休养。

我甚至没有看清那具所谓死婴的脸。

原来从那一刻起,他们便算准了我会因悲痛和虚弱失去分辨能力。

孩子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我垂落的一缕头发。我忍着眼泪,轻轻哼起怀孕时常唱的江南小调。

那曲子是母亲教我的,旋律缓慢柔和。我怀着他时夜里难眠,常抚着腹部低声哼唱。萧景珩曾笑我,说孩子还没出生,未必听得懂。

可我刚唱了几句,孩子便停止了挣扎,小手仍攥着我的头发,眼睛缓缓弯起。

我终于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他柔软的襁褓边缘,眼泪一滴滴落在锦缎上。

他记得我的声音。

萧景珩站在几步外,脸色苍白地看着我们。他似乎想靠近,脚下却像生了根,许久才低声问:“他当真是我们的孩子?”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

我抬起头看他。

他眼底闪过痛苦:“我见过那具死婴。”

“你隔着白布见过一眼,便相信那是自己的孩子。你听贺砺川说我误用了药,便认定是我害死了他。你甚至没有走进产房问我一句,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景珩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辩解的话。

或许他体内的毒让他遗忘了许多事,可秦氏与我之间发生冲突时,他一次次选择相信更容易接受的那一方。这些并不全是药物能够解释的。

三叔公走到我面前,神情复杂地看着孩子。

“既然是景珩的亲生儿子,便仍是侯府长孙。孩子受了惊,先抱回主院养着,其余的事日后再查。”

秦氏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开口:“不错,孩子终究姓萧。云瑟身体不好,又因丧子疯闹了数月,不适合亲自抚养,不如仍留在我院中,由乳母照看。”

我抱紧孩子,冷冷看向她:“你偷走他三个月,如今还想继续把他留在身边?”

“我是侯府太夫人,也是他的祖母!”

“你不是。”

这三个字让她脸色骤变。

我转身看向在场族老:“秦氏口口声声说,这个孩子是老侯爷留下的嫡血,所以她才要假装今日生产。可老侯爷去世至今,已经整整十一个月。”

众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三叔公最先变了脸色:“十一月前,二弟便已经咽气。就算她腹中真有孩子,也绝不可能只有八个月。”

秦氏猛地站起身:“我记错月份了!我年纪大了,月信本就不准,或许孩子早产,也或许——”

“您不可能记错。”

我打断她,“老侯爷病重的最后两个月,您一直以侍疾为名独居偏院,从未与他同房。府中起居簿记得清清楚楚,侍候老侯爷的下人也都可以作证。”

秦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

假孕的谎言被拆穿后,她还能声称孩子早已秘密出生,可时间一旦对不上,她所谓老侯遗腹子的身份便彻底成了笑话。

宋彦青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秦太夫人既然明知孩子并非老侯所出,为何还要假装怀孕,让他冒充侯府嫡子?”

秦氏后退半步,强撑着道:“我只是想替侯府保住血脉。景珩是养子,他的孩子来历清白,我让这孩子以侯爷亲子的身份入族谱,也是为了侯府将来着想。”

“为了侯府,便能从亲生母亲身边偷走孩子?”

宋彦青没有继续与她争辩,只命人将孙嬷嬷、稳婆和参与藏匿孩子的乳母分别收押。

随后,他让衙役封了松鹤院的药房与库房,又调出老侯爷病中所有医案。

“假孕夺子并非小罪,秦太夫人又刻意伪造老侯血脉,其中恐怕另有图谋。老侯爷去世仓促,此案也应一并查验。”

秦氏猛地抬头:“侯爷是久病而亡,全京城都知道,有什么可查的?”

她反应得太快,连萧景珩都察觉到了异常。

宋彦青看着她,缓缓道:“是不是久病而亡,开棺验过自然清楚。”

孙嬷嬷听见“开棺”二字,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一直负责审问稳婆的衙役此时匆匆过来,附在宋彦青耳边说了几句话。宋彦青神情顿时变得严肃。

“稳婆还供出一件事。”

他看向秦氏与萧景珩。

“老侯爷去世当晚,最后一碗参汤不是府中下人熬的,而是贺砺川亲自送进房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