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生儿已经百日

莫小欠 2045字 2026-06-30 18:17:36
稳婆抱着孩子的手猛地一抖。

孙嬷嬷立刻挡在我面前,伸手将襁褓拢紧:“夫人不懂接生,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小公子早产体弱,与寻常婴儿自然不同。”

“我不懂接生?”

我看着她,几乎要被这句话逗笑。

沈家三代行医,我母亲在宫中负责替妃嫔安胎,我十五岁便随她出入产房。孙嬷嬷明知我的出身,却仍敢当着众人的面如此颠倒黑白,不过是认定族人急于承认这个孩子,根本不会认真核查。

我伸手拦住准备离开的稳婆。

“既然你说他刚刚出生,便请你告诉众人,他的脐带去了哪里?皮肤为何没有胎脂?手脚为何如此有力?一个刚落地的早产儿,又怎么能睁眼追着人看?”

稳婆张了张嘴,半晌答不出话。

三叔公终于察觉不对,沉着脸命人去请京中最有名的妇科医官。秦氏躺在产房里听见动静,哭着让人扶她出来。

她脸色苍白,额头满是汗水,衣裙上的血迹也十分醒目。若不是她扁平的腹部与先前完全不同,单看这副模样,任谁都会以为她刚刚经历了一场难产。

“云瑟,我知道你失去孩子后一直无法释怀。”她虚弱地靠在萧景珩怀中,含泪道,“可你不能因为见不得我得子,便连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也要污蔑。”

我看着她沾血的衣裙:“母亲既已生产,可愿让医官验看?”

她神情微僵。

产妇是否刚刚分娩,不只看腹部和血迹。只要医术精湛的人检查脉象与身体状况,立刻便能分辨真假。

孙嬷嬷急忙道:“太夫人年事已高,刚刚九死一生,哪里禁得住外人验身?”

“不能验母亲,那就验孩子。”

我转向三叔公,“侯府认嫡血,不是小事。今日若不验清楚,将来有人质疑族谱,整个萧氏都会成为京中笑柄。”

这句话击中了族老们最在意的地方。

三叔公沉默片刻,终于点头:“等医官来了,先验孩子。”

萧景珩低声唤了句“三叔公”,似乎还想阻止,却被老人抬手打断:“景珩,她说得没错。今日在场的宾客众多,既然起了疑,便不能含糊过去。”

秦氏抓着萧景珩衣袖的手越来越紧。

半个时辰后,两名医官赶到宗祠。他们先查看孩子的皮肤、口腔和脐痕,又仔细摸过四肢骨骼,脸色逐渐变得严肃。

其中年长的一人向三叔公行礼:“这个孩子绝非今日出生。依脐痕愈合程度和骨骼发育来看,至少已有两个半月,甚至可能已经满了百日。”

院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

秦氏却像早有准备,扶着门框哭道:“事到如今,我只能说实话了。这个孩子的确不是今日才出生。”

孙嬷嬷扑通跪在地上,哽咽着解释:“太夫人三个月前便早产了,当时小公子气息微弱,府外又有人虎视眈眈。太夫人担心孩子养不活,才秘密藏在宗祠后院,等身子彻底安稳再让他认祖归宗。”

这一番话荒谬至极,却巧妙地将假孕变成了“隐瞒生产”。

三叔公神色复杂:“既然孩子早已出生,为何连族中都要瞒着?”

“侯爷走得突然,爵位未定,府中多少人盯着这点血脉。”秦氏捂着胸口,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我一个寡妇,只能处处小心。今日原想借祈福之名让孩子正式露面,没想到云瑟竟当众撕扯我的衣物,我怕众人误会,只得将生产的戏继续做下去。”

有人开始低声说她虽然行事不妥,却也是为孩子安全着想。

我早知道她不会轻易认输。

“母亲说这是您三个月前生下的孩子,可有稳婆记录?可有生产时用过的血布?孩子的生辰八字又由谁记下?”

秦氏咬牙道:“都是孙嬷嬷和这位稳婆照料,她们可以作证。”

“她们都是你的人,自然肯替你作证。”

我走到乳母面前,从襁褓中轻轻抱过孩子。孩子刚离开陌生人的怀抱便哭了起来,我的手臂也因激动微微发颤。

我不敢抱得太紧,只将他的脸轻轻贴近胸口。

“这个孩子不是您生的。”

秦氏眼中浮出怨毒:“不是我的,难道还是你的?”

“正是我的。”

满堂哗然。

萧景珩的神色骤然沉了下来:“沈云瑟,孩子的死已经过去三个月,你不要见到一个相近月份的婴儿便胡乱认子。”

我没有看他,只示意阿箬将准备好的木匣捧上来。

匣中放着一页残缺的生产簿,还有一小段用油纸包好的干枯脐带。生产簿上清楚记着孩子出生的时辰、体重,以及左耳后有一枚枫叶状红痣。

“这是我生产时,沈家陪嫁稳婆所留的记录。她死在回乡途中,完整账册也被人烧毁,只留下这一页。”

孙嬷嬷高声反驳:“一页残纸,谁知道是不是夫人后来伪造的?”

我取出那截脐带,露出上面缠绕的细细金线。

“侯府生产时惯用红线,唯有我的孩子,因胎位不正,接生婆来不及寻线,阿箬便从我给孩子准备的襁褓上拆下一段云纹金线,用来扎住脐带。”

我低头拨开孩子衣襟。

他的肚兜内侧,同样绣着一半未拆干净的云纹。

阿箬跪在地上,将生产当夜听见孩子哭声、随后被孙嬷嬷打晕的事情全部说出。守在院外的大理寺少卿宋彦青终于走了进来。

他并非我请来的人,而是三叔公为了防止侯府闹出人命,提前请来的见证官员。

宋彦青接过生产簿和脐带,仔细查看后,命随行衙役封锁宗祠与各处院门。

“此事已经涉及偷换婴儿,所有相关人等不得离府。”

孙嬷嬷脸色大变,趁乱便想向后门退去,却被衙役按住。

那名旧稳婆更是瘫软在地,没等审问便哭喊起来:“不是我想害小公子!孙嬷嬷给了我银子,让我告诉世子夫人孩子生下来便断了气。孩子被抱走时还活着,我真的看见他睁过眼!”

我抱着孩子,浑身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原来我没有听错,也没有疯。

我的孩子从未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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