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祠堂后传来婴啼
入夜后，我让阿箬在院中点了两盏灯，又故意命人烧水沐浴，做出已经歇下的假象。等守门婆子在廊下打起瞌睡，我换上婢女的青布衣裙，从西侧小门绕去了宗祠。
昨日听见哭声后，我没有贸然闯入，只在墙外记下了声音传来的方位。宗祠后院与废弃的藏书阁相连，中间隔着一道厚墙，老侯爷曾在那里存放军中旧卷，后来屋顶漏雨，便一直空着。
我绕到藏书阁后窗，用簪子挑开早已锈蚀的窗栓。屋内霉味很重，书架上积着厚厚的灰，唯独靠墙的一块地砖干净得异常。
阿箬俯身摸索片刻，在书架底部找到一枚铜环。她刚要拉动，我按住了她的手。
墙后有人说话。
“乳娘今夜怎么还不来？小公子饿得厉害，若哭坏了嗓子，太夫人定要扒了你的皮。”
这是孙嬷嬷的声音。
另一名妇人连忙赔罪：“后门查得严，我好不容易才把羊乳带进来。嬷嬷放心，孩子身子壮实，再养两日，保准哭得比刚落地的新生儿还响。”
铜环后是一道极窄的暗门。我与阿箬屏住呼吸，将门推开一条细缝。
暗室中燃着两盏灯，炭盆烧得极旺。孙嬷嬷背对着我们，正指挥一名乳娘给孩子换襁褓。那孩子被裹在锦缎中，看身量绝不可能是刚出生的婴儿，手脚已经十分有力，一哭便把襁褓踢得松散。
我的视线死死落在他脸上。
他比我记忆中的孩子长大了许多，眉眼也已经舒展开。我不敢凭相貌确认，只能盯着他的左耳。
乳娘将孩子抱起时，灯火正好照过耳后。
那里有一枚小小的红痣，形状像半片枫叶。
我眼前一阵发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有当场冲出去。孩子出生时，我只匆匆抱过一次，稳婆将他放在我胸前，我曾亲手摸过那枚红痣。
他不是夭折。
他一直活着，甚至一直被藏在离我不过几重院墙的地方。
阿箬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身体也因激动微微发抖。我紧紧扣住她的手腕，无声摇头。
现在不能抢。
暗室外至少守着四名婆子，孙嬷嬷腰间还挂着钥匙。即使我们侥幸抱走孩子，也无法在侯府中逃出多远。秦氏既敢偷走他，便不会在事情败露后留他性命。
孙嬷嬷接过孩子，语气比方才柔和许多：“再过三日，太夫人便会在宗祠祈福时发动。到时候产房里一乱，你们便从暗道把孩子送过去。记住，他不是养了三个月的小公子，是刚刚落地的侯府嫡子。”
乳娘迟疑道：“可这孩子已经长开了，脐带也早脱落，真能瞒过族中那些人？”
“谁敢细看？”孙嬷嬷冷笑，“太夫人五十四岁得子，是侯府天大的喜事。族老们只盼着孩子平安，至于妇人生产后的模样，他们哪里懂。就算有人怀疑，也有世子护着。”
她提到萧景珩，我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冷了下去。
他究竟知道多少？
是被秦氏蒙骗，还是从一开始便参与其中？
孩子忽然哭得更厉害，乳娘抱着他来回轻哄。隔着暗门，我听见那一声声啼哭，胸口像被人用钝刀反复割开。
我曾无数次梦见自己的孩子。梦里他浑身冰冷，没有呼吸，无论我如何哀求都不肯睁眼。如今他就在几步之外，活生生地哭着，我却不能抱他。
我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再忍三日。
秦氏既要把这孩子变成老侯爷的遗腹子，便必须让他出现在所有族人面前。只要事情闹到公开场合，我便有机会让官府介入，也有机会让所有证据同时暴露。
离开前，我故意扯下袖口一小片布，塞在暗门下方。
阿箬不解地看我。
“秦氏若知道有人发现这里，必会害怕夜长梦多。”我压低声音，“她会提前让孩子现身，也会把所有替她作证的人集中起来。我们一个个去找，远不如让她自己把人都叫到一处。”
翌日午后，松鹤院果然传出消息。
秦太夫人夜里动了胎气，府中道士算出三日后是吉日，要在宗祠设坛祈福。族中长辈、京中亲眷和与侯府相熟的官员都会到场，为即将出生的孩子祈求平安。
秦氏还特意让人给我送来一套素衣，叮嘱我务必出席。
孙嬷嬷站在门外，笑得意味深长：“太夫人说了，夫人失去孩子后一直神志不清，她不怪您。等小公子出生，夫人多抱一抱，说不定心病也就好了。”
我将那套衣裳收下，同样对她笑了笑。
“替我告诉母亲，三日后，我一定送她一份大礼。”
孙嬷嬷走后，阿箬从怀中取出一块陈旧的布帛。那是我生产时铺在身下的软布，边角处已经发黄，上面却留着几滴暗褐色的血。
“夫人，有一件事，奴婢一直不敢说。”她跪在我面前，声音发颤，“您生产那夜，孩子被稳婆抱出去时，奴婢听见他哭了。虽然只哭了一声，可奴婢绝不会听错。”
我慢慢攥紧那块布。
阿箬红着眼继续道：“奴婢想追出去，却被孙嬷嬷从后面打晕。醒来后，她说奴婢若敢胡言，便让奴婢全家都活不成。奴婢这些日子一直在找证据，昨日才从旧衣箱里找回这个。”
布帛边缘缝着一小段金线，正是我为孩子准备襁褓时亲手绣下的云纹。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里最后一点软弱已经被压了下去。
三日后，秦氏会当着满堂宾客“生下”我的孩子。
而我要让她的这场喜事，变成一场谁也无法遮掩的公审。
以下为第4至第6章正文。
昨日听见哭声后，我没有贸然闯入，只在墙外记下了声音传来的方位。宗祠后院与废弃的藏书阁相连，中间隔着一道厚墙，老侯爷曾在那里存放军中旧卷，后来屋顶漏雨，便一直空着。
我绕到藏书阁后窗，用簪子挑开早已锈蚀的窗栓。屋内霉味很重，书架上积着厚厚的灰，唯独靠墙的一块地砖干净得异常。
阿箬俯身摸索片刻，在书架底部找到一枚铜环。她刚要拉动，我按住了她的手。
墙后有人说话。
“乳娘今夜怎么还不来？小公子饿得厉害，若哭坏了嗓子，太夫人定要扒了你的皮。”
这是孙嬷嬷的声音。
另一名妇人连忙赔罪：“后门查得严，我好不容易才把羊乳带进来。嬷嬷放心，孩子身子壮实，再养两日，保准哭得比刚落地的新生儿还响。”
铜环后是一道极窄的暗门。我与阿箬屏住呼吸，将门推开一条细缝。
暗室中燃着两盏灯，炭盆烧得极旺。孙嬷嬷背对着我们，正指挥一名乳娘给孩子换襁褓。那孩子被裹在锦缎中，看身量绝不可能是刚出生的婴儿，手脚已经十分有力，一哭便把襁褓踢得松散。
我的视线死死落在他脸上。
他比我记忆中的孩子长大了许多，眉眼也已经舒展开。我不敢凭相貌确认，只能盯着他的左耳。
乳娘将孩子抱起时，灯火正好照过耳后。
那里有一枚小小的红痣，形状像半片枫叶。
我眼前一阵发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有当场冲出去。孩子出生时，我只匆匆抱过一次，稳婆将他放在我胸前，我曾亲手摸过那枚红痣。
他不是夭折。
他一直活着，甚至一直被藏在离我不过几重院墙的地方。
阿箬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身体也因激动微微发抖。我紧紧扣住她的手腕，无声摇头。
现在不能抢。
暗室外至少守着四名婆子，孙嬷嬷腰间还挂着钥匙。即使我们侥幸抱走孩子，也无法在侯府中逃出多远。秦氏既敢偷走他，便不会在事情败露后留他性命。
孙嬷嬷接过孩子，语气比方才柔和许多：“再过三日，太夫人便会在宗祠祈福时发动。到时候产房里一乱，你们便从暗道把孩子送过去。记住，他不是养了三个月的小公子，是刚刚落地的侯府嫡子。”
乳娘迟疑道：“可这孩子已经长开了，脐带也早脱落，真能瞒过族中那些人？”
“谁敢细看？”孙嬷嬷冷笑，“太夫人五十四岁得子，是侯府天大的喜事。族老们只盼着孩子平安，至于妇人生产后的模样，他们哪里懂。就算有人怀疑，也有世子护着。”
她提到萧景珩，我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冷了下去。
他究竟知道多少？
是被秦氏蒙骗，还是从一开始便参与其中？
孩子忽然哭得更厉害，乳娘抱着他来回轻哄。隔着暗门，我听见那一声声啼哭，胸口像被人用钝刀反复割开。
我曾无数次梦见自己的孩子。梦里他浑身冰冷，没有呼吸，无论我如何哀求都不肯睁眼。如今他就在几步之外，活生生地哭着，我却不能抱他。
我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再忍三日。
秦氏既要把这孩子变成老侯爷的遗腹子，便必须让他出现在所有族人面前。只要事情闹到公开场合，我便有机会让官府介入，也有机会让所有证据同时暴露。
离开前，我故意扯下袖口一小片布，塞在暗门下方。
阿箬不解地看我。
“秦氏若知道有人发现这里，必会害怕夜长梦多。”我压低声音，“她会提前让孩子现身，也会把所有替她作证的人集中起来。我们一个个去找，远不如让她自己把人都叫到一处。”
翌日午后，松鹤院果然传出消息。
秦太夫人夜里动了胎气，府中道士算出三日后是吉日，要在宗祠设坛祈福。族中长辈、京中亲眷和与侯府相熟的官员都会到场，为即将出生的孩子祈求平安。
秦氏还特意让人给我送来一套素衣，叮嘱我务必出席。
孙嬷嬷站在门外，笑得意味深长：“太夫人说了，夫人失去孩子后一直神志不清，她不怪您。等小公子出生，夫人多抱一抱，说不定心病也就好了。”
我将那套衣裳收下，同样对她笑了笑。
“替我告诉母亲，三日后，我一定送她一份大礼。”
孙嬷嬷走后，阿箬从怀中取出一块陈旧的布帛。那是我生产时铺在身下的软布，边角处已经发黄，上面却留着几滴暗褐色的血。
“夫人，有一件事，奴婢一直不敢说。”她跪在我面前，声音发颤，“您生产那夜，孩子被稳婆抱出去时，奴婢听见他哭了。虽然只哭了一声，可奴婢绝不会听错。”
我慢慢攥紧那块布。
阿箬红着眼继续道：“奴婢想追出去，却被孙嬷嬷从后面打晕。醒来后，她说奴婢若敢胡言，便让奴婢全家都活不成。奴婢这些日子一直在找证据，昨日才从旧衣箱里找回这个。”
布帛边缘缝着一小段金线，正是我为孩子准备襁褓时亲手绣下的云纹。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里最后一点软弱已经被压了下去。
三日后，秦氏会当着满堂宾客“生下”我的孩子。
而我要让她的这场喜事，变成一场谁也无法遮掩的公审。
以下为第4至第6章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