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粮道断在他们手里

墨云飞 1792字 2026-06-30 18:16:43
马车驶入御史台后巷时,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裴述没有立刻问我那二十七个人的事,只命人将账册逐一封存,又给了我一份加盖官印的收据,证明这些账并非被扣押,而是由我主动交给御史台核验。

“这二十七人,我只查过一部分。”我看着名册上的朱砂圈痕,“他们身份不同,死法也不同。有的病死,有的遇匪,还有两个在渡河时翻了船。我原以为只是巧合,如今看来,父亲留下这些记号,必有用意。”

裴述将名册合上:“一两个人可以是巧合,二十七个人便只能是有人灭口。”

我心口微沉。

父亲出事后,官府查封苏家账房,我只来得及抢出几箱旧账。那时我一心寻找父亲通敌的证据,从未想过朱砂圈出的名字,可能不是欠债之人,而是死人。

“裴大人既然查军粮案,为何等在侯府暗道外?”

“我没在等暗道。”他抬眸看我,“我在等一个会带着账册逃出来的人。”

他早已料到庆功宴之后,侯府会向我索要商印,也料到只要我不肯交,萧家便会搜我的账。

“这么说,大人早就怀疑侯府?”

“我怀疑所有从军粮中得过好处的人,包括你。”

他答得坦然,没有半分遮掩。

我反倒松了口气。比起萧承烈口中的夫妻一体,我更相信这种明明白白的怀疑。

天亮后,我离开御史台,回到苏家旧宅。

宅子空置了三年,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院中杂草从石缝里长出半人高。石榴比我先到一步,正带着几个旧仆收拾正院。

见我进门,她立刻迎上来:“夫人,侯府果然派人追到了西墙,还扣下了咱们带出去的假账。孙嬷嬷翻了半宿,发现都是些陈年货单,气得脸都青了。”

“以后别再叫我夫人了。”我跨过门槛,“叫姑娘吧。”

石榴怔了一下,眼圈忽然红了,却没有多问,只用力应了一声。

午后,秦百川从城外传来密信。

北境七十二家分号已经收到我的命令,自今日起,停止替定北侯府赊粮、垫付车马损耗。已经签下的军粮仍会按期送入边军直属仓库,但凡是以侯府私库、杜家官仓名义调粮的文书,一概不认。

我收回的从来不是将士的救命粮,而是侯府藏在军粮背后的那只手。

三日后,第一封告急信送进了京城。

侯府派去接管粮道的管事,在河西第一处驿站便碰了壁。驿丞要求现银结算,杜家管事却只带了一纸仓令,双方僵持两日,粮车停在雪地里,冻死了十几匹马。

第五日,第二封信又到了。

负责领路的管事不识荒漠冬季水道,错过了唯一一处未封冻的泉眼,只能绕行百里。护卫的工钱、车马的草料和关卡税银加在一起,比从前多出近四成。

第七日,韩老夫人终于派人来苏宅,请我回去商议。

我让门房回话:“军功既是杜家的,粮道自然也该由杜家打理。苏家商号小门小户,不敢抢郡主的功劳。”

当晚,萧承烈亲自来了。

他没有乘侯府马车,只带了一个亲随,披风上落满细雪。石榴不愿放人,我却让她打开了门。

他走进正厅,第一眼便看见桌上摊开的各地商报。

“你早就料到他们走不通粮道。”他的语气不是疑问。

“那条路若只靠一枚仓令便能走通,我何必用三年时间?”

萧承烈站在灯下,眉眼间满是疲惫。短短几日,他似乎比凯旋宴上憔悴了许多。

“祖母已经答应,不再逼你交出商印。明鸢也愿意让出一半粮道之功,只要你重新签下粮契。”

我笑了一声:“原本全是我的,如今她让出一半,我还该感激她?”

“雁回,朝中形势比你想象得复杂。”他压低声音,“杜家势大,我若不与他们联姻,定北侯府便保不住兵权。你暂时受些委屈,等我掌握实权,自然会补偿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新契书,放在我面前。

契书上写得极为漂亮。苏家恢复运粮,表面仍归杜家统辖,私下却可分得三成利润。至于我父亲的案子,只字未提。

“你深夜来找我,是想让我秘密签契?”我问。

“只要粮食能按时运到,名义并不重要。”

“对你而言当然不重要,因为名声归你们,风险归我。”

萧承烈神色渐冷:“你非要将夫妻情分算得如此清楚吗?”

“先算清楚的人,不是我。”

我把契书推回去。他伸手按住纸页,声音中终于带上威胁:“苏家能够在京城立足,是因为有侯府庇护。如今你离开萧家,又得罪了承恩公府,你以为那些商队还能安稳多久?”

“世子可以试试。”

我们对视良久,他终究没有发作,只将契书收回袖中。

就在他转身时,一枚印从契书夹层滑落,落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低头看去,呼吸骤然停住。

那是一枚方寸大小的青玉私印,边角有一道细微裂痕。父亲在世时,每逢核验最重要的货契,都会用这枚印。

三年前,萧承烈带回父亲死讯时,分明告诉我,父亲的私印与尸身一起遗失了。

我弯腰捡起它,指尖止不住地发冷。

“这枚印,你从哪里得来的?”

萧承烈回过头,看见我手中的青玉印,脸色倏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