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当众烧了粮契

炭盆里的火焰很快吞没了最后一个字。

满堂寂静之后，韩老夫人手中的佛珠重重砸在桌上。

“胡闹！”她厉声喝道，“边关军粮何等重要，岂容你拿来赌气？来人，把她带回院中，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两名婆子立刻上前。

石榴挡在我面前，我抬手将她拦住，目光落在萧承烈身上。

他从震怒中回过神来，放缓语气道：“雁回，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今日之事牵涉朝堂，不是你我夫妻之间几句争执。粮契重新写一份便是，你把商印交出来，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重新写一份？”我轻声重复。

三年来，每份粮契都由我亲自议价。哪座驿站可以赊账，哪处峡谷需要加派护卫，哪一季的河道会提前封冻，全部记在苏家商队的密册中。

萧承烈以为，只要拿到一枚印，便能拿走整条商路。

“世子既然觉得容易，何须再让我来写？”我看向杜明鸢，“郡主得了仓令，又有承恩公府相助，想必不会把区区粮道放在眼里。”

杜明鸢端坐席间，神色依旧从容。

“苏夫人误会了。你对北境熟悉，我从未想过取代你。仓令由我保管，商路仍可由你经营，我们各司其职，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的意思是，功劳归你，银钱和风险归我？”

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韩老夫人不耐烦道：“一家人何必分得如此清楚？明鸢将来也是侯府的人，你身为正妻，更该有容人之量。”

我看着他们，忽然明白，自己过去三年为何总觉得疲惫。

因为萧家从未把我的付出当作恩情，只把它当作可以无限取用的东西。我做得越多，他们便越觉得理所应当。

“祖母说得对，一家人的确不必分得太清楚。”我点了点头，“所以过去三年苏家替侯府垫付的九十七万两银子，请公账房在三日之内结清。”

宴席上顿时响起一阵吸气声。

萧承烈眉头紧锁：“哪里有这么多？”

我从袖中取出一册账簿，放到他面前。

“粮食损耗、车马折损、护卫抚恤、沿途关税，每一笔都有你亲手签过的收粮文书。世子若忘了，可以慢慢看。”

他翻开几页，脸色逐渐难看。

杜明鸢也收起了笑容。承恩公府虽然富贵，却不可能为了尚未到手的商路，先拿出近百万两银子替侯府填账。

长房和二房的人更是纷纷低头，生怕这笔债落到自己身上。

韩老夫人沉声道：“那些银子是你自愿拿出来的，如今再追讨，未免太过斤斤计较。”

“我自愿拿钱，是因为萧承烈答应替父亲翻案，也答应将粮道之功归还苏家。”我看向他，“如今世子既然不认承诺，我自然也不认从前的情分。”

萧承烈合上账册，声音压得极低：“雁回，到此为止。你随我回去，我会给你解释。”

“解释郡主为何要入府，还是解释我的军功为何成了她的？”

他眸色一沉，显然不愿在众人面前回答。

我也不再等。

石榴扶着我起身，韩老夫人却示意婆子拦住去路。

“商印留下，你才能走。”

我回过头，朝石榴伸出手。

她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只乌木匣。席间众人的目光随之落在木匣上，韩老夫人眼中也浮现出一丝满意。

我打开匣盖，将它推到杜明鸢面前。

里面空空如也。

杜明鸢终于变了脸色：“商印呢？”

“父亲教过我，印在人手中，才是权；若落到不该拿的人手中，便只是块废石。”我将空匣合上，“郡主既想管商路，不妨先拿着匣子练练手。”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低下头。

韩老夫人气得脸色发青，萧承烈上前一步，似乎想抓住我，却被我避开。

“苏雁回，你别逼我。”

我望着他，心底最后一点温度也随之散去。

“世子言重了。今日夺我军功、另娶平妻、索要商印的人都不是我，我又如何逼你？”

说完，我带着石榴向外走去。

这一次，萧承烈没有再拦。他大概仍然认为，我只是受了刺激，等冷静下来，自然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为了所谓夫妻情分退让。

走出宴厅时，冷风裹着细雪扑在脸上。石榴替我系紧披风，眼圈仍旧通红。

“夫人，我们现在回院里吗？”

“先回去收拾账册。”我说，“天亮之前离开侯府。”

她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走过回廊拐角时，一个端酒的小厮迎面撞来，托盘倾斜，酒液泼在我的裙摆上。

他慌忙跪下请罪，趁替我擦拭裙角时，将一张折得极小的纸塞进我掌心。

我没有声张，待他离开后才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苏掌柜并非死于押送途中，而是死在萧家人的刀下。”

雪落在纸面上，很快晕开了最后一个字。

我站在风里，许久没有动。

三年前，官府告诉我，父亲在流放途中突发恶疾，未能撑到北境。萧承烈也曾派人查过，最后只带回一只染血的旧荷包，说父亲的尸身已经就地掩埋。

如今却有人告诉我，父亲死在萧家人手中。

我慢慢攥紧纸条，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石榴。”我低声道，“今晚离府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倘若纸条所言为真，我要带走的便不只是苏家的账册。

我还要从萧家手中，讨回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