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前夫夜叩门
天色将亮未亮时，沈家大门忽然被人叩响。那声响不急，却格外有把握，一下一下落在雪夜里，像敲门的人笃定只要他来，门内的人便该低头迎他。
我刚替阿梨梳好发，春桃便冷着脸进来：“姑娘，是裴家的人。裴绍亲自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穿桃红斗篷的女子，看模样，像是那位柳姨娘。”
阿梨手里的木梳一下落在地上，脸色白得厉害。她离开裴家时才六岁，却已经记得柳姨娘如何把她的书丢进池子里，也记得裴绍如何冷着脸说，一个女儿，不值得为她坏了家宅安宁。
我将木梳捡起来，继续替她把发带系好：“别怕，你不用见他。春桃，带阿梨去内室，把炭盆添旺些，谁来都不许让她出去。”
阿梨抓住我的袖子，声音发颤：“娘，父亲是不是要把我带回去？”
我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他带不走你。你不是东西，不是谁想要就能拿走。”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阿梨，还是说给从前的我听。裴绍当年也是这样，想娶便娶，想冷便冷，想赶便赶。他以为我被裴家弃过一次，又被沈家逼到除夕迁出，便会像无枝可依的鸟，只要他伸一伸手，我就该感恩戴德地飞回去。
我到前厅时，卢氏已经满脸堆笑地请裴绍坐下，仿佛昨夜催我搬去破庙的人不是她。裴绍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翰林院新制的玉牌，眉眼间还是那副自以为风流的清高模样。柳姨娘坐在他身侧，手里捧着暖炉，腕上戴着一只赤金镯子，那式样我很熟，是我嫁妆里少掉的旧物。
裴绍看见我，先皱了皱眉，像是嫌我来得太慢：“云蘅，听说你昨夜闹得很不像话。大年夜同母亲弟弟争屋子，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
我站在门边，没有坐，也没有行礼：“裴大人一早登门，就是来教我守名声的？”
他似乎不满我这声裴大人，脸色沉了些：“你我夫妻一场，何必这样夹枪带棒。卢夫人也是为你好，沈家毕竟有儿子要娶亲，你一个和离妇带着孩子住在娘家，久了本就不合规矩。”
卢氏立刻接话：“可不是吗？我昨夜劝了她半宿，她一句也听不进去。裴大人愿意来接她，是她的福分。”
我看向卢氏，她避开我的目光，只顾着给裴绍添茶。那一瞬间，我竟没有太多愤怒，只觉得可笑。她为了沈承礼的婚事，竟能把我重新推回那个火坑里，仿佛裴绍当年宠妾灭妻，不过是我不懂事闹出来的小别扭。
柳姨娘娇声笑道：“姐姐何必闹得这般难看？大人心善，听说你无处可去，连夜让我收拾出一间偏院。虽说正房的位置已经不方便给你，可偏院清净，你带着姑娘住着，也不算委屈。”
裴绍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施舍：“云蘅，你若肯回去，我可以不计较当年和离时那些难听话。阿梨毕竟是我的女儿，我也不忍她在外受冻。只是你回去后，要懂规矩，别再同柳氏争，也别再拿嫁妆说事。”
听到阿梨的名字，我终于抬眼看他：“你还记得她是你的女儿？”
裴绍被我看得一滞，随即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话？若不是我顾念父女之情，今日何必来沈家接你？你离了我，在娘家都站不住脚，如今还摆什么架子。”
卢氏忙劝：“云蘅，男人愿意回头便是好事。裴大人如今在翰林院当差，前途不可限量。你回去好好伺候他，往后也能帮衬承礼一把。”
我忽然笑了。原来他们从头到尾想的都不是我会不会受苦，阿梨会不会害怕，而是裴绍还有官身，能不能替沈承礼铺路。
我走到裴绍面前，将视线落在柳姨娘腕上的金镯上：“裴大人既然提起嫁妆，那我正好也想问问。当年我嫁入裴家，嫁妆单上有金银器三十二件，铺面两间，良田五十亩。和离时，你只让我带走几箱旧衣，说其余都算裴家这些年养我的花费。如今你要接我回去，那份嫁妆清单，是不是该重新算一算？”
裴绍手里的茶盏重重落回桌上：“沈云蘅，你别给脸不要脸。”
柳姨娘脸色也变了，下意识用袖子遮住金镯。我盯着那一小截露出的金边，心里冷意更深。裴家吞我的嫁妆，沈家抢我的首饰，这些人分明都把我当成一座无人看守的库房，谁缺什么，便来搬什么。
卢氏急得站起身：“云蘅，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裴大人肯收留你，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你若再闹，真被赶去城西破庙，可别怪我这个做母亲的心狠。”
我看着她，慢慢道：“母亲昨夜已经够心狠了，不必等今日。”
裴绍终于失了耐性，起身走近我，压低声音道：“沈云蘅，我今日来，是给你台阶。你若不下，日后别求我。阿梨还姓裴，我若真想要她，你以为你拦得住？”
这句话像一把刀擦过我的耳侧，却没能让我退半步。我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你可以试试。你敢来抢阿梨，我便敢把当年宠妾灭妻、侵吞嫁妆的状纸递到京兆府。裴绍，你是翰林院小官，最爱清名，你猜谢推官会不会愿意审一审？”
听见“谢推官”三个字，裴绍的脸色终于变了。新任京兆府推官谢玄晏向来不讲情面，京中好几户自恃门第的人家，都被他按律办过。裴绍能在我面前摆官威，却不敢让自己的名声沾上半点官司。
我不再看他，只吩咐春桃：“送客。顺便记下柳姨娘腕上那只镯子的样式，回头和嫁妆单一起核。”
柳姨娘慌忙把手藏进斗篷里，裴绍脸色铁青，临走前还想撂狠话，却被门外一阵车马声打断。小厮匆匆进来禀报：“夫人，少爷，赵家的人到了，说是来验宅。”
沈承礼从侧门冲出来，神色慌乱中又带着一丝侥幸。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像是在警告我别坏事。卢氏忙着整理衣襟，转眼又摆出笑脸，催人开正门迎客。
我望着大门外停下的几辆马车，轻轻拢了拢袖中的檀木盒。
好戏终于开场了。
我刚替阿梨梳好发，春桃便冷着脸进来：“姑娘，是裴家的人。裴绍亲自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穿桃红斗篷的女子，看模样，像是那位柳姨娘。”
阿梨手里的木梳一下落在地上，脸色白得厉害。她离开裴家时才六岁，却已经记得柳姨娘如何把她的书丢进池子里，也记得裴绍如何冷着脸说，一个女儿，不值得为她坏了家宅安宁。
我将木梳捡起来，继续替她把发带系好：“别怕，你不用见他。春桃，带阿梨去内室，把炭盆添旺些，谁来都不许让她出去。”
阿梨抓住我的袖子，声音发颤：“娘，父亲是不是要把我带回去？”
我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他带不走你。你不是东西，不是谁想要就能拿走。”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阿梨，还是说给从前的我听。裴绍当年也是这样，想娶便娶，想冷便冷，想赶便赶。他以为我被裴家弃过一次，又被沈家逼到除夕迁出，便会像无枝可依的鸟，只要他伸一伸手，我就该感恩戴德地飞回去。
我到前厅时，卢氏已经满脸堆笑地请裴绍坐下，仿佛昨夜催我搬去破庙的人不是她。裴绍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翰林院新制的玉牌，眉眼间还是那副自以为风流的清高模样。柳姨娘坐在他身侧，手里捧着暖炉，腕上戴着一只赤金镯子，那式样我很熟，是我嫁妆里少掉的旧物。
裴绍看见我，先皱了皱眉，像是嫌我来得太慢：“云蘅，听说你昨夜闹得很不像话。大年夜同母亲弟弟争屋子，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
我站在门边，没有坐，也没有行礼：“裴大人一早登门，就是来教我守名声的？”
他似乎不满我这声裴大人，脸色沉了些：“你我夫妻一场，何必这样夹枪带棒。卢夫人也是为你好，沈家毕竟有儿子要娶亲，你一个和离妇带着孩子住在娘家，久了本就不合规矩。”
卢氏立刻接话：“可不是吗？我昨夜劝了她半宿，她一句也听不进去。裴大人愿意来接她，是她的福分。”
我看向卢氏，她避开我的目光，只顾着给裴绍添茶。那一瞬间，我竟没有太多愤怒，只觉得可笑。她为了沈承礼的婚事，竟能把我重新推回那个火坑里，仿佛裴绍当年宠妾灭妻，不过是我不懂事闹出来的小别扭。
柳姨娘娇声笑道：“姐姐何必闹得这般难看？大人心善，听说你无处可去，连夜让我收拾出一间偏院。虽说正房的位置已经不方便给你，可偏院清净，你带着姑娘住着，也不算委屈。”
裴绍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施舍：“云蘅，你若肯回去，我可以不计较当年和离时那些难听话。阿梨毕竟是我的女儿，我也不忍她在外受冻。只是你回去后，要懂规矩，别再同柳氏争，也别再拿嫁妆说事。”
听到阿梨的名字，我终于抬眼看他：“你还记得她是你的女儿？”
裴绍被我看得一滞，随即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话？若不是我顾念父女之情，今日何必来沈家接你？你离了我，在娘家都站不住脚，如今还摆什么架子。”
卢氏忙劝：“云蘅，男人愿意回头便是好事。裴大人如今在翰林院当差，前途不可限量。你回去好好伺候他，往后也能帮衬承礼一把。”
我忽然笑了。原来他们从头到尾想的都不是我会不会受苦，阿梨会不会害怕，而是裴绍还有官身，能不能替沈承礼铺路。
我走到裴绍面前，将视线落在柳姨娘腕上的金镯上：“裴大人既然提起嫁妆，那我正好也想问问。当年我嫁入裴家，嫁妆单上有金银器三十二件，铺面两间，良田五十亩。和离时，你只让我带走几箱旧衣，说其余都算裴家这些年养我的花费。如今你要接我回去，那份嫁妆清单，是不是该重新算一算？”
裴绍手里的茶盏重重落回桌上：“沈云蘅，你别给脸不要脸。”
柳姨娘脸色也变了，下意识用袖子遮住金镯。我盯着那一小截露出的金边，心里冷意更深。裴家吞我的嫁妆，沈家抢我的首饰，这些人分明都把我当成一座无人看守的库房，谁缺什么，便来搬什么。
卢氏急得站起身：“云蘅，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裴大人肯收留你，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你若再闹，真被赶去城西破庙，可别怪我这个做母亲的心狠。”
我看着她，慢慢道：“母亲昨夜已经够心狠了，不必等今日。”
裴绍终于失了耐性，起身走近我，压低声音道：“沈云蘅，我今日来，是给你台阶。你若不下，日后别求我。阿梨还姓裴，我若真想要她，你以为你拦得住？”
这句话像一把刀擦过我的耳侧，却没能让我退半步。我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你可以试试。你敢来抢阿梨，我便敢把当年宠妾灭妻、侵吞嫁妆的状纸递到京兆府。裴绍，你是翰林院小官，最爱清名，你猜谢推官会不会愿意审一审？”
听见“谢推官”三个字，裴绍的脸色终于变了。新任京兆府推官谢玄晏向来不讲情面，京中好几户自恃门第的人家，都被他按律办过。裴绍能在我面前摆官威，却不敢让自己的名声沾上半点官司。
我不再看他，只吩咐春桃：“送客。顺便记下柳姨娘腕上那只镯子的样式，回头和嫁妆单一起核。”
柳姨娘慌忙把手藏进斗篷里，裴绍脸色铁青，临走前还想撂狠话，却被门外一阵车马声打断。小厮匆匆进来禀报：“夫人，少爷，赵家的人到了，说是来验宅。”
沈承礼从侧门冲出来，神色慌乱中又带着一丝侥幸。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像是在警告我别坏事。卢氏忙着整理衣襟，转眼又摆出笑脸，催人开正门迎客。
我望着大门外停下的几辆马车，轻轻拢了拢袖中的檀木盒。
好戏终于开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