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弟弟借我金
那一夜，我没有立刻掀开檀木盒里的红契。
春桃急得在屋里打转，几次看向我，又几次把话咽回去。阿梨已经被我哄睡了，小小的人蜷在被褥里，手里还攥着那件被踩脏的兔毛披风一角，像是怕一松手，连最后一点暖意也会被人夺走。
我坐在灯下，把披风上的泥一点点擦净。烛火映着旧锦上的针脚，我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也曾这样坐在灯下替我补衣。那时我不懂她为何总要把地契、铺契、银票分开收着，也不懂她为何总说女子不可把后路全交到别人手里。如今我明白得太迟，可幸好还不算晚。
春桃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姑娘，明日真要等赵家来验宅吗？少爷今日敢偷凤钗，明日说不准还敢抢红契。要不奴婢现在就去请里正，再去云锦坊叫掌柜带人来守门。”
我将披风叠好，放进阿梨身侧，才摇了摇头：“现在叫人来，不过是家里闹一场。卢氏会哭，沈承礼会跪，族里那些长辈也会说我不顾年节体面。我要的不是争赢这一夜，而是让赵家亲眼看看，他们看中的沈家公子，到底拿什么撑门面。”
春桃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眼底亮起一点狠意：“姑娘是想让他把谎话说全。”
“他若只偷一支钗，卢氏还能说是一家人借用。他若当着赵家的面说这宅子是他的，那便不是家务事，是骗婚。”我望着窗外越积越厚的雪，声音很轻，“沈承礼想借我的金，借我的宅，借我的铺子去换一门富贵亲事，我便让他借到众人眼前，看他还不还得起。”
刚过二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守门的小丫鬟匆匆来报，说卢氏派王妈妈过来，要取我库房钥匙。我披衣出去时，王妈妈正叉着腰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脸上还带着昨夜踩阿梨披风时的得意。
她见我出来，连礼都不行，张口便道：“大小姐，夫人说了，明日赵家贵客登门，前院要重新布置，库里那些好绸缎、好摆件都得取出来撑场面。钥匙交出来吧，别让奴婢们难做。”
我看了她一眼：“沈家库房里还有什么好摆件？”
王妈妈脸色僵了一瞬。我嫁去裴家后，沈家外头光鲜，内里早已空了大半，能卖的摆件卖了，能当的字画当了。如今所谓库房里的好东西，多半是我回府后陆续添置的，或是云锦坊暂放在府中的绣料。
她很快又强硬起来：“大小姐何必问得这样细？一家子东西，自然该由夫人调度。明日少爷相看成了，往后你脸上也有光。”
我笑了笑：“我的东西拿去给他相看，成了亲，光却落在我脸上，这算盘打得倒响。”
王妈妈脸色一沉：“夫人说，大小姐若不肯交钥匙，便是存心毁少爷婚事。少爷若娶不成赵小姐，沈家上下都不会饶你。”
我从春桃手中接过一盏热茶，慢慢吹开浮叶：“那你回去告诉卢氏，库房钥匙我不给。若她真想撑场面，就让沈承礼拿自己的东西出来，别总盯着我屋里的钗和我铺子里的缎。”
王妈妈气得脸色发青，却又不敢真来抢，只能带人悻悻离去。没过多久，春桃从后门回来，身上落了半肩雪，低声道：“姑娘，奴婢看见少爷又出去了，手里还捧着一只锦盒，像是装着那对羊脂玉耳坠。他去了赵家在东街的别院，门房进去通传时，奴婢听见他说，是沈家给赵小姐添的新年礼。”
我轻轻按了按眉心，竟一点也不意外。沈承礼从小便是这样，读书读不好，说是纸墨不好；差事做不成，说是无人提携；如今连娶妻也要靠偷来的首饰撑门面。他被卢氏捧得太久，早已分不清别人给他，是情分，不给他，才是本分。
春桃问：“姑娘，要不要现在去赵家揭穿他？”
“不急。”我取来一张素笺，在灯下写了几行字，封好后交给她，“你把这封信送去赵小姐手里，不必经媒人，也不必让沈承礼知道。只告诉她，明日验宅时，若想看见真正的婚房，就请她亲自来。”
春桃接过信，迟疑道：“赵小姐会信吗？”
“她未必信我，但她一定会来。”我垂眸看着檀木盒上的铜锁，“一个要嫁进沈家的富商女，不会放过亲眼验明家底的机会。她越精明，沈承礼明日摔得越重。”
春桃离开后，我回到榻边。阿梨不知何时醒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我：“娘，我们明天还要被赶走吗？”
我坐到她身旁，替她掖好被角：“不会。明天娘带你看清楚，什么叫做自己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她小声问：“那外祖母还会喜欢我吗？”
我心口一酸，却没有再骗她。我摸着她的头发，温声道：“阿梨，不是所有长辈都懂得爱人。她不喜欢你，不是你的错，是她心坏了。你不用为了让她喜欢，就把自己的家让出去。”
阿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抱住我的手臂重新闭上眼。窗外雪声未停，沈家另一边却隐约传来卢氏压低的怒骂，夹着沈承礼焦躁的辩解。我知道他们一夜都睡不安稳，可我睡得很沉。
因为我已经决定，明日这座宅门由我来开，沈承礼借出去的每一分体面，我都要他当众还回来。
春桃急得在屋里打转，几次看向我，又几次把话咽回去。阿梨已经被我哄睡了，小小的人蜷在被褥里，手里还攥着那件被踩脏的兔毛披风一角，像是怕一松手，连最后一点暖意也会被人夺走。
我坐在灯下，把披风上的泥一点点擦净。烛火映着旧锦上的针脚，我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也曾这样坐在灯下替我补衣。那时我不懂她为何总要把地契、铺契、银票分开收着，也不懂她为何总说女子不可把后路全交到别人手里。如今我明白得太迟，可幸好还不算晚。
春桃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姑娘，明日真要等赵家来验宅吗？少爷今日敢偷凤钗，明日说不准还敢抢红契。要不奴婢现在就去请里正，再去云锦坊叫掌柜带人来守门。”
我将披风叠好，放进阿梨身侧，才摇了摇头：“现在叫人来，不过是家里闹一场。卢氏会哭，沈承礼会跪，族里那些长辈也会说我不顾年节体面。我要的不是争赢这一夜，而是让赵家亲眼看看，他们看中的沈家公子，到底拿什么撑门面。”
春桃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眼底亮起一点狠意：“姑娘是想让他把谎话说全。”
“他若只偷一支钗，卢氏还能说是一家人借用。他若当着赵家的面说这宅子是他的，那便不是家务事，是骗婚。”我望着窗外越积越厚的雪，声音很轻，“沈承礼想借我的金，借我的宅，借我的铺子去换一门富贵亲事，我便让他借到众人眼前，看他还不还得起。”
刚过二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守门的小丫鬟匆匆来报，说卢氏派王妈妈过来，要取我库房钥匙。我披衣出去时，王妈妈正叉着腰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脸上还带着昨夜踩阿梨披风时的得意。
她见我出来，连礼都不行，张口便道：“大小姐，夫人说了，明日赵家贵客登门，前院要重新布置，库里那些好绸缎、好摆件都得取出来撑场面。钥匙交出来吧，别让奴婢们难做。”
我看了她一眼：“沈家库房里还有什么好摆件？”
王妈妈脸色僵了一瞬。我嫁去裴家后，沈家外头光鲜，内里早已空了大半，能卖的摆件卖了，能当的字画当了。如今所谓库房里的好东西，多半是我回府后陆续添置的，或是云锦坊暂放在府中的绣料。
她很快又强硬起来：“大小姐何必问得这样细？一家子东西，自然该由夫人调度。明日少爷相看成了，往后你脸上也有光。”
我笑了笑：“我的东西拿去给他相看，成了亲，光却落在我脸上，这算盘打得倒响。”
王妈妈脸色一沉：“夫人说，大小姐若不肯交钥匙，便是存心毁少爷婚事。少爷若娶不成赵小姐，沈家上下都不会饶你。”
我从春桃手中接过一盏热茶，慢慢吹开浮叶：“那你回去告诉卢氏，库房钥匙我不给。若她真想撑场面，就让沈承礼拿自己的东西出来，别总盯着我屋里的钗和我铺子里的缎。”
王妈妈气得脸色发青，却又不敢真来抢，只能带人悻悻离去。没过多久，春桃从后门回来，身上落了半肩雪，低声道：“姑娘，奴婢看见少爷又出去了，手里还捧着一只锦盒，像是装着那对羊脂玉耳坠。他去了赵家在东街的别院，门房进去通传时，奴婢听见他说，是沈家给赵小姐添的新年礼。”
我轻轻按了按眉心，竟一点也不意外。沈承礼从小便是这样，读书读不好，说是纸墨不好；差事做不成，说是无人提携；如今连娶妻也要靠偷来的首饰撑门面。他被卢氏捧得太久，早已分不清别人给他，是情分，不给他，才是本分。
春桃问：“姑娘，要不要现在去赵家揭穿他？”
“不急。”我取来一张素笺，在灯下写了几行字，封好后交给她，“你把这封信送去赵小姐手里，不必经媒人，也不必让沈承礼知道。只告诉她，明日验宅时，若想看见真正的婚房，就请她亲自来。”
春桃接过信，迟疑道：“赵小姐会信吗？”
“她未必信我，但她一定会来。”我垂眸看着檀木盒上的铜锁，“一个要嫁进沈家的富商女，不会放过亲眼验明家底的机会。她越精明，沈承礼明日摔得越重。”
春桃离开后，我回到榻边。阿梨不知何时醒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我：“娘，我们明天还要被赶走吗？”
我坐到她身旁，替她掖好被角：“不会。明天娘带你看清楚，什么叫做自己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她小声问：“那外祖母还会喜欢我吗？”
我心口一酸，却没有再骗她。我摸着她的头发，温声道：“阿梨，不是所有长辈都懂得爱人。她不喜欢你，不是你的错，是她心坏了。你不用为了让她喜欢，就把自己的家让出去。”
阿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抱住我的手臂重新闭上眼。窗外雪声未停，沈家另一边却隐约传来卢氏压低的怒骂，夹着沈承礼焦躁的辩解。我知道他们一夜都睡不安稳，可我睡得很沉。
因为我已经决定，明日这座宅门由我来开，沈承礼借出去的每一分体面，我都要他当众还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