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原稿压群臣
阿檀呈上的木匣一打开，堂内的喧声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那不是几页寻常药案，而是三年前边州疫病最重时，一日一日积下来的病症记录。每一页上都有病人姓名、年岁、发热时辰、咳血轻重、用药前后变化，甚至连病人夜里能否安睡、舌苔颜色有无转淡，都记得清清楚楚。朱砂批注沿着纸边落下，笔迹细而稳，是我在无数个灯尽天明时，一笔一笔改出来的命数。
沈鹤年翻了几页，越看神色越沉。院判也接过脉案，与旁边几位御医低声核对。那些人原本还顾念谢玄衡朝中新贵的身份，不愿轻易表态，可医案上的细节太实，实到任何懂医的人都无法替他圆谎。
谢玄衡站在药案旁，脸色已经难看至极，却仍强撑着开口：“这些脉案确是当年边州所用，但夫人只是帮我整理旧稿。她在京中，又未亲临疫地，怎能说青霜散是她所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可怜得有些可笑。一个人说谎说久了，或许真会以为只要声音足够稳，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我没有急着辩，只转头看向堂下那几位从边州赶来的百姓。方才跪下的老妇已经哭得满脸是泪，她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枚旧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张被油纸仔细裹住的药笺。
“当年我家小孙儿烧得快没气了，就是这位夫人隔着帘子问诊，让人送来这张改方。那时谢大人只站在外头传话，真正问病的人，是她。”
她将药笺举过头顶，声音哽咽：“民妇不懂大人的官话，可我记得这个声音，也记得药笺上这个小小的兰纹。夫人说过，若孩子夜里咳血，就按兰纹这张煎。”
沈鹤年接过药笺，放在灯下一照，纸角果然浮出淡淡兰纹。那是姜家药笺独有的暗记，旁人纵能仿我的字，也仿不出这纸。
堂中又是一片低哗。
谢玄衡终于变了脸色，目光像刀一样落在那张药笺上。他大约没想到，三年前被他视作无足轻重的病人，竟会把一张旧方保存到今日。
我缓缓道：“谢大人说我只是整理旧稿，那这张由我亲笔写出、在你抵达病村之前便已经送到百姓手中的改方，又该如何解释？”
谢玄衡唇角紧绷，却一时说不出话。
叶绾绾见势不妙，立刻哭着跪下：“诸位大人明鉴，绾绾从未说过青霜散是自己所创。绾绾只是受谢大人所托，帮着照料病患。夫人若要争功，何必把我也牵扯进来？”
她倒是聪明，见药方之争站不住脚，便想退回无辜弱女的位置。
我低头看她，轻声问：“叶姑娘三年前既在疫地照料病患，那你说说，边州疫棚设在城东还是城西？病人入棚前，手腕上系的是什么颜色的布条？青霜散第一次减量，是因为哪一味药材短缺？”
叶绾绾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顾兰因从堂外走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深青衣裙，身后跟着两名大理寺差役，手中捧着一叠卷宗。她先向院判与诸位御医行礼，随即将卷宗放到案上。
“叶绾绾，原名柳绾，三年前籍属京中清音坊。边州疫病期间，她从未离京，更不曾入过疫地。这是她当年的乐籍、清音坊管事供词，还有两名乐工画押的证词。”
叶绾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谢玄衡猛地看向她，像是终于意识到这颗被自己捧上来的棋子，已经成了反咬自己的铁证。
顾兰因又取出一本账册：“除此之外，谢家近月私自转移姜氏医馆地契，伪造过户文契，欲将姜家陪嫁产业改入叶绾绾名下。衙门验契记录也在此处，只是此前被人压下，未曾公开。”
院判沉声问：“谢大人，可有此事？”
谢玄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强行压下的狠意。他竟仍不肯认，只冷声道：“我与姜云姝是夫妻。夫妻一体，她的药稿、她的医馆，本就与谢家不可分割。即便文契流转有些疏漏，也不过是内宅私事，何至于闹到太医院与大理寺？”
我听着那句“夫妻一体”，忽然笑了。
“夫妻一体，便能把妻子的药方拿去邀功？夫妻一体，便能把妻子的嫁妆送给外室？夫妻一体，便能把妻子的名字从救人方书里抹掉？”
我一步步走到药案前，从发间取下那支白玉钗，露出空荡荡的发髻。
“谢玄衡，你说这是内宅私事。那我问你，我母亲遗簪里的姜家密卷，也是内宅私事么？”
话音落下，阿檀捧出一只匣子。匣中放着从叶绾绾发间取下的梅纹玉簪。簪尾银扣被轻轻旋开，一卷薄如蝉翼的密纸从中滑落。
沈鹤年看清纸上笔迹的刹那，猛地站了起来。
我望着谢玄衡骤然灰败的脸，声音平静：“这是青霜散最初原方，也是姜家三代医者留下的东西。你偷了我的药稿，却不知道真正的根，藏在你亲手送给外室的簪子里。”
那不是几页寻常药案，而是三年前边州疫病最重时，一日一日积下来的病症记录。每一页上都有病人姓名、年岁、发热时辰、咳血轻重、用药前后变化，甚至连病人夜里能否安睡、舌苔颜色有无转淡，都记得清清楚楚。朱砂批注沿着纸边落下，笔迹细而稳，是我在无数个灯尽天明时，一笔一笔改出来的命数。
沈鹤年翻了几页，越看神色越沉。院判也接过脉案，与旁边几位御医低声核对。那些人原本还顾念谢玄衡朝中新贵的身份，不愿轻易表态，可医案上的细节太实，实到任何懂医的人都无法替他圆谎。
谢玄衡站在药案旁，脸色已经难看至极，却仍强撑着开口：“这些脉案确是当年边州所用，但夫人只是帮我整理旧稿。她在京中，又未亲临疫地，怎能说青霜散是她所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可怜得有些可笑。一个人说谎说久了，或许真会以为只要声音足够稳，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我没有急着辩，只转头看向堂下那几位从边州赶来的百姓。方才跪下的老妇已经哭得满脸是泪，她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枚旧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张被油纸仔细裹住的药笺。
“当年我家小孙儿烧得快没气了，就是这位夫人隔着帘子问诊，让人送来这张改方。那时谢大人只站在外头传话，真正问病的人，是她。”
她将药笺举过头顶，声音哽咽：“民妇不懂大人的官话，可我记得这个声音，也记得药笺上这个小小的兰纹。夫人说过，若孩子夜里咳血，就按兰纹这张煎。”
沈鹤年接过药笺，放在灯下一照，纸角果然浮出淡淡兰纹。那是姜家药笺独有的暗记，旁人纵能仿我的字，也仿不出这纸。
堂中又是一片低哗。
谢玄衡终于变了脸色，目光像刀一样落在那张药笺上。他大约没想到，三年前被他视作无足轻重的病人，竟会把一张旧方保存到今日。
我缓缓道：“谢大人说我只是整理旧稿，那这张由我亲笔写出、在你抵达病村之前便已经送到百姓手中的改方，又该如何解释？”
谢玄衡唇角紧绷，却一时说不出话。
叶绾绾见势不妙，立刻哭着跪下：“诸位大人明鉴，绾绾从未说过青霜散是自己所创。绾绾只是受谢大人所托，帮着照料病患。夫人若要争功，何必把我也牵扯进来？”
她倒是聪明，见药方之争站不住脚，便想退回无辜弱女的位置。
我低头看她，轻声问：“叶姑娘三年前既在疫地照料病患，那你说说，边州疫棚设在城东还是城西？病人入棚前，手腕上系的是什么颜色的布条？青霜散第一次减量，是因为哪一味药材短缺？”
叶绾绾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顾兰因从堂外走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深青衣裙，身后跟着两名大理寺差役，手中捧着一叠卷宗。她先向院判与诸位御医行礼，随即将卷宗放到案上。
“叶绾绾，原名柳绾，三年前籍属京中清音坊。边州疫病期间，她从未离京，更不曾入过疫地。这是她当年的乐籍、清音坊管事供词，还有两名乐工画押的证词。”
叶绾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谢玄衡猛地看向她，像是终于意识到这颗被自己捧上来的棋子，已经成了反咬自己的铁证。
顾兰因又取出一本账册：“除此之外，谢家近月私自转移姜氏医馆地契，伪造过户文契，欲将姜家陪嫁产业改入叶绾绾名下。衙门验契记录也在此处，只是此前被人压下，未曾公开。”
院判沉声问：“谢大人，可有此事？”
谢玄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强行压下的狠意。他竟仍不肯认，只冷声道：“我与姜云姝是夫妻。夫妻一体，她的药稿、她的医馆，本就与谢家不可分割。即便文契流转有些疏漏，也不过是内宅私事，何至于闹到太医院与大理寺？”
我听着那句“夫妻一体”，忽然笑了。
“夫妻一体，便能把妻子的药方拿去邀功？夫妻一体，便能把妻子的嫁妆送给外室？夫妻一体，便能把妻子的名字从救人方书里抹掉？”
我一步步走到药案前，从发间取下那支白玉钗，露出空荡荡的发髻。
“谢玄衡，你说这是内宅私事。那我问你，我母亲遗簪里的姜家密卷，也是内宅私事么？”
话音落下，阿檀捧出一只匣子。匣中放着从叶绾绾发间取下的梅纹玉簪。簪尾银扣被轻轻旋开，一卷薄如蝉翼的密纸从中滑落。
沈鹤年看清纸上笔迹的刹那，猛地站了起来。
我望着谢玄衡骤然灰败的脸，声音平静：“这是青霜散最初原方，也是姜家三代医者留下的东西。你偷了我的药稿，却不知道真正的根，藏在你亲手送给外室的簪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