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太医院验方
太医院验方那日，天刚亮，谢府便忙了起来。
谢玄衡亲自挑了官服，连玉带都换了最端正的一条。叶绾绾则穿着那件月白医袍，发间仍戴着我母亲的玉簪。谢老夫人握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她不必怕，只要照谢玄衡教的说，往后便是被朝廷记名的女医，再无人敢轻看她。
我站在一旁，听得几乎想笑。
叶绾绾抬眼看我，语气柔弱：“夫人今日也去，绾绾心里便踏实多了。毕竟您是大人的正妻，想来一定会盼着谢家好。”
我慢慢理了理袖口：“我当然盼着谢家好。”
好到今日之后，满京城都记得谢家是如何倒下的。
太医院正堂内已经设好药案。几位御医分坐两侧，疫地来的百姓代表也在堂下候着。沈鹤年坐在最上首，他年纪虽高，眼神却清明得很，视线扫过我时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开口。
谢玄衡上前行礼，言辞谦逊，说青霜散不过是当年情急之下的尝试，若能归入官修方书，是他此生之幸。叶绾绾站在他身后，低眉顺眼，倒真像一位随侍多年的医女。
太医院院判命人取来药材，请谢玄衡复述方义。谢玄衡自然早已背熟，药名、剂量、主治说得极稳。只是在讲到寒乌藤时，他略微停了一下，随即照着我那卷残稿上的内容说了下去。
“寒乌藤性寒而烈，以烈酒浸之，大火烘干，可去阴毒。”
沈鹤年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院判没有立刻评断，只看向叶绾绾：“听闻叶姑娘当年也曾参与试药，既如此，不如由你亲手配一剂青霜散。”
叶绾绾显然早等着这一刻。她走到药案前，袖口轻挽，动作虽不熟练，却学得很像。她按谢玄衡教她的顺序取药，每放一味，便轻声说出用量。周围几位御医看着她，神色渐渐变得微妙。
我站在旁边，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她拿起寒乌藤，准备直接放入烈酒中浸泡时，沈鹤年终于出声：“且慢。”
叶绾绾手一抖，险些将药材落在地上。
沈鹤年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叶姑娘，你方才说寒乌藤须以烈酒浸、大火烘。此法从何而来？”
叶绾绾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谢玄衡。
谢玄衡立刻拱手道：“此法是当年疫地所试，虽与寻常炮制不同，却确有奇效。”
沈鹤年冷笑一声：“奇效？寒乌藤寒中带烈，最忌酒性催发。若以烈酒浸泡，再用大火逼药，轻则肺脉受损，重则咳血不止。此药须先以米泔水浸去寒毒，再以文火慢焙，火候差一分，药性便偏一分。谢大人所谓奇效，是救人，还是害人？”
正堂内瞬间静了。
叶绾绾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握着寒乌藤的手僵在半空，像是忽然不认得眼前的药材。
谢玄衡眼神一沉，仍试图稳住局面：“沈老太医此言差矣。边州疫病特殊，当年情势危急，许多用法不能拘泥旧例。”
沈鹤年看向他：“既然谢大人说不能拘泥旧例，那请问，当年病人若高热不退而肺脉虚浮，寒乌藤减几分？若兼有寒战，又该加何药调和？”
谢玄衡唇线绷紧，片刻没有答。
院判的目光也冷了下来。
我知道，该到我出声的时候了。
我缓缓走上前，向诸位御医行了一礼：“此处应减寒乌藤三分，加炙甘草一钱，若寒战不止，再以紫苏梗半钱引药入表。若病人肺脉虚而咳血，则寒乌藤不可入主剂，只能以旁方试探。”
满堂目光顿时落在我身上。
叶绾绾脸色更白，谢玄衡则猛地看向我，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慌乱。
沈鹤年盯着我看了许久，缓缓问：“谢夫人如何知道得这样清楚？”
我抬起头，声音平静：“因为青霜散，是我改出来的。”
一语落下，正堂内哗然。
谢玄衡立刻厉声道：“姜云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看着他：“我当然知道。倒是谢大人，你拿着一卷残稿来太医院验方，竟连方中最险的一味药如何炮制都说不清，不觉得荒唐么？”
叶绾绾终于慌了，眼泪瞬间涌出：“夫人，您为什么要这样？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可今日是朝廷验方的大事，您怎能因私怨胡言乱语？”
她这话说得极快，显然还想将事情拉回内宅争风吃醋上。
谢玄衡也很快反应过来，沉声道：“青霜散确是我当年在疫地所定。云姝，你虽懂些医理，却从未到过边州，如何能知道疫地真实病情？你不过是在我回京后看过几册药案，如今却想借此夺功，未免太过。”
我低笑一声。
到了此刻，他还想用“她没去过边州”来堵我的嘴。可他忘了，三年前那些药案不是他带回来给我看的，而是我一页一页写好，让他带去边州的。
我转头看向阿檀。
阿檀立刻上前，将一只旧木匣放在药案上。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年前的原始脉案。每一页都有病人姓名、症状变化、用药调整，还有我独有的朱砂暗记。纸页边角因长途传递而磨损，却仍能看出当年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
我拿起最上面一页，递给沈鹤年。
“这是边州第一批疫病脉案。上头每一处改方，皆在谢大人抵达边州之前写成。若诸位仍有疑问，疫地幸存百姓今日也在堂下，他们认得当年隔帘问诊之人的声音。”
堂下几名百姓面面相觑，其中一位老妇忽然抬起头，迟疑地看向我。
我轻声问：“老人家，你还记得当年有人问你，夜里咳得重不重，痰里有没有血丝么？”
老妇眼眶一红，扑通跪下：“是这个声音！当年就是这位夫人隔着帘子问诊，谢大人只是让人把方子送来。民妇记得，民妇记得！”
正堂彻底乱了。
谢玄衡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叶绾绾手中的寒乌藤落在药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却像把她整个人都砸醒了。
我看着他们，慢慢开口：“谢大人，叶姑娘，方子可以偷，药理可以背，功劳也可以抢。可病人的脉案、药材的火候、每一次从死人堆里改出来的剂量，不是你们拿一卷残稿就能装出来的。”
谢玄衡死死盯着我，眼神阴沉得像要将我撕碎。
我却只是笑了笑。
这一局，才刚开始翻盘。
谢玄衡亲自挑了官服，连玉带都换了最端正的一条。叶绾绾则穿着那件月白医袍，发间仍戴着我母亲的玉簪。谢老夫人握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她不必怕，只要照谢玄衡教的说，往后便是被朝廷记名的女医，再无人敢轻看她。
我站在一旁，听得几乎想笑。
叶绾绾抬眼看我，语气柔弱：“夫人今日也去，绾绾心里便踏实多了。毕竟您是大人的正妻，想来一定会盼着谢家好。”
我慢慢理了理袖口：“我当然盼着谢家好。”
好到今日之后，满京城都记得谢家是如何倒下的。
太医院正堂内已经设好药案。几位御医分坐两侧，疫地来的百姓代表也在堂下候着。沈鹤年坐在最上首，他年纪虽高，眼神却清明得很，视线扫过我时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开口。
谢玄衡上前行礼，言辞谦逊，说青霜散不过是当年情急之下的尝试，若能归入官修方书，是他此生之幸。叶绾绾站在他身后，低眉顺眼，倒真像一位随侍多年的医女。
太医院院判命人取来药材，请谢玄衡复述方义。谢玄衡自然早已背熟，药名、剂量、主治说得极稳。只是在讲到寒乌藤时，他略微停了一下，随即照着我那卷残稿上的内容说了下去。
“寒乌藤性寒而烈，以烈酒浸之，大火烘干，可去阴毒。”
沈鹤年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院判没有立刻评断，只看向叶绾绾：“听闻叶姑娘当年也曾参与试药，既如此，不如由你亲手配一剂青霜散。”
叶绾绾显然早等着这一刻。她走到药案前，袖口轻挽，动作虽不熟练，却学得很像。她按谢玄衡教她的顺序取药，每放一味，便轻声说出用量。周围几位御医看着她，神色渐渐变得微妙。
我站在旁边，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她拿起寒乌藤，准备直接放入烈酒中浸泡时，沈鹤年终于出声：“且慢。”
叶绾绾手一抖，险些将药材落在地上。
沈鹤年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叶姑娘，你方才说寒乌藤须以烈酒浸、大火烘。此法从何而来？”
叶绾绾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谢玄衡。
谢玄衡立刻拱手道：“此法是当年疫地所试，虽与寻常炮制不同，却确有奇效。”
沈鹤年冷笑一声：“奇效？寒乌藤寒中带烈，最忌酒性催发。若以烈酒浸泡，再用大火逼药，轻则肺脉受损，重则咳血不止。此药须先以米泔水浸去寒毒，再以文火慢焙，火候差一分，药性便偏一分。谢大人所谓奇效，是救人，还是害人？”
正堂内瞬间静了。
叶绾绾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握着寒乌藤的手僵在半空，像是忽然不认得眼前的药材。
谢玄衡眼神一沉，仍试图稳住局面：“沈老太医此言差矣。边州疫病特殊，当年情势危急，许多用法不能拘泥旧例。”
沈鹤年看向他：“既然谢大人说不能拘泥旧例，那请问，当年病人若高热不退而肺脉虚浮，寒乌藤减几分？若兼有寒战，又该加何药调和？”
谢玄衡唇线绷紧，片刻没有答。
院判的目光也冷了下来。
我知道，该到我出声的时候了。
我缓缓走上前，向诸位御医行了一礼：“此处应减寒乌藤三分，加炙甘草一钱，若寒战不止，再以紫苏梗半钱引药入表。若病人肺脉虚而咳血，则寒乌藤不可入主剂，只能以旁方试探。”
满堂目光顿时落在我身上。
叶绾绾脸色更白，谢玄衡则猛地看向我，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慌乱。
沈鹤年盯着我看了许久，缓缓问：“谢夫人如何知道得这样清楚？”
我抬起头，声音平静：“因为青霜散，是我改出来的。”
一语落下，正堂内哗然。
谢玄衡立刻厉声道：“姜云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看着他：“我当然知道。倒是谢大人，你拿着一卷残稿来太医院验方，竟连方中最险的一味药如何炮制都说不清，不觉得荒唐么？”
叶绾绾终于慌了，眼泪瞬间涌出：“夫人，您为什么要这样？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可今日是朝廷验方的大事，您怎能因私怨胡言乱语？”
她这话说得极快，显然还想将事情拉回内宅争风吃醋上。
谢玄衡也很快反应过来，沉声道：“青霜散确是我当年在疫地所定。云姝，你虽懂些医理，却从未到过边州，如何能知道疫地真实病情？你不过是在我回京后看过几册药案，如今却想借此夺功，未免太过。”
我低笑一声。
到了此刻，他还想用“她没去过边州”来堵我的嘴。可他忘了，三年前那些药案不是他带回来给我看的，而是我一页一页写好，让他带去边州的。
我转头看向阿檀。
阿檀立刻上前，将一只旧木匣放在药案上。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年前的原始脉案。每一页都有病人姓名、症状变化、用药调整，还有我独有的朱砂暗记。纸页边角因长途传递而磨损，却仍能看出当年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
我拿起最上面一页，递给沈鹤年。
“这是边州第一批疫病脉案。上头每一处改方，皆在谢大人抵达边州之前写成。若诸位仍有疑问，疫地幸存百姓今日也在堂下，他们认得当年隔帘问诊之人的声音。”
堂下几名百姓面面相觑，其中一位老妇忽然抬起头，迟疑地看向我。
我轻声问：“老人家，你还记得当年有人问你，夜里咳得重不重，痰里有没有血丝么？”
老妇眼眶一红，扑通跪下：“是这个声音！当年就是这位夫人隔着帘子问诊，谢大人只是让人把方子送来。民妇记得，民妇记得！”
正堂彻底乱了。
谢玄衡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叶绾绾手中的寒乌藤落在药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却像把她整个人都砸醒了。
我看着他们，慢慢开口：“谢大人，叶姑娘，方子可以偷，药理可以背，功劳也可以抢。可病人的脉案、药材的火候、每一次从死人堆里改出来的剂量，不是你们拿一卷残稿就能装出来的。”
谢玄衡死死盯着我，眼神阴沉得像要将我撕碎。
我却只是笑了笑。
这一局，才刚开始翻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