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舆论满京城
第二日，京城茶楼里便有了我的故事。
说书人拍着惊堂木，说谢大人清正仁厚，救疫有功，却娶了一个心胸狭窄的夫人。那夫人自己多年无子，见外室有孕便妒火中烧，不但在封赏宴上逼问弱女子，还跑到医馆闹事，险些害得谢家血脉不保。
我坐在二楼雅间，隔着竹帘听了半晌，竟觉得他说得颇有几分起承转合。
顾兰因坐在我对面，气得茶都喝不下：“这编得也太离谱了。什么外室有孕，什么你妒忌成狂，他们怎么不说那医馆本就是姜家的？”
我慢慢倒了一盏茶：“他们当然不会说。说了，故事就不好听了。”
世人爱听的从来不是事实，而是足够顺口的热闹。正妻善妒、弱女受欺、清贵郎君两头为难，这样的故事比药方归属、地契真假、救疫真相更容易入口。谢玄衡显然深知这一点，所以他没有急着同我争证据，而是先把我推成众人口中的妒妇。
只要我名声先坏了，日后我拿出再多证据，也会有人说我是因爱生恨、蓄意攀咬。
顾兰因从袖中取出一叠卷宗，压低声音道：“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叶绾绾原名柳绾，是三年前从清音坊逃籍的乐伎。边州疫病最重的那几个月，她根本没离开京城。清音坊旧管事已经找到了，还有两个见过她的乐工，都愿意作证。”
我翻开卷宗，一页页看过去。纸上的字很冷，却比刀更稳。
“还有谢家转移嫁妆的记录。”顾兰因又推来一本账册，“你那三张医馆地契，先是从谢老夫人库房取出，又经谢玄衡长随送去衙门。可衙门那边已经验出文契有问题，只是谢玄衡打点过，暂时压着没发作。”
我笑了笑：“让他们继续压着。”
顾兰因皱眉：“你还要等？”
“当然要等。”我合上账册，“现在闹开，最多是谢玄衡宠妾灭妻，叶绾绾身份不清。可我要的不是让他们丢一次脸，我要他们亲手把偷来的东西呈到最不能糊弄的地方。”
顾兰因看了我片刻，忽然明白过来：“太医院？”
我点头。
三年前青霜散救过边州百姓，这件事并非寻常宅斗。谢玄衡想借此封赏，太医院必然要重新验方归档。只要我能让叶绾绾在太医院当众配方，她偷来的皮毛便会立刻露馅。到了那时，她不是外室争宠，而是冒名邀功、欺君罔上。
顾兰因轻轻吸了一口气：“云姝，你这局下得真狠。”
我垂眼看着茶中浮影：“是他们先把我逼到这一步的。”
茶楼下，说书人正讲到我如何在医馆前逼得叶绾绾胎气不稳，听客们一片唏嘘。有人骂我毒妇，有人说谢大人可怜，也有人惋惜叶绾绾这样柔弱的女子竟遇上恶主母。
我听着那些话，心里并没有太多波澜。名声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今日他们能骂我，明日真相翻出来，也会用同样的热闹去骂别人。
离开茶楼时，街边已有小贩在卖叶绾绾亲手题写的“安民药签”。那字迹模仿我的笔法，乍看竟真有几分相似。谢玄衡动作比我想得更快，他不只是要让叶绾绾成为救疫女医，还要让百姓先记住她的名字。
阿檀气得眼眶发红：“夫人，这些人拿着假东西招摇撞骗，若真有人照着药签吃坏了身子怎么办？”
我拿起一张药签看了看，上头写的是寻常祛寒方，倒还不至于害人。谢玄衡不蠢，他现在只敢造势，不敢让叶绾绾真正用险方治病。
“放心，他还没那个胆子。”
刚回谢府，便有宫里来的内侍等在前厅。谢玄衡与谢老夫人皆在，叶绾绾也被扶着坐在一旁，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内侍宣读口谕，说三年前边州救疫一案，圣上感念医方活人无数，命太医院三日后公开验方，以便归入官修疫病方书。谢玄衡为献方之人，叶绾绾既曾参与试药，也需同往。至于我，因姜家世代行医，且为谢玄衡正妻，也被一并召去旁听。
旁听。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时，谢玄衡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大约以为宫里也认定他才是献方之人，而我不过是沾了谢家的光，去做一个安静的摆设。
叶绾绾更是藏不住得意。内侍走后，她柔声对我道：“夫人，三日后太医院验方，绾绾若有哪里说得不好，还请夫人莫要像宴上那样当众为难我。”
谢老夫人立刻护着她：“你如今身子要紧，只要照着玄衡教你的说便是。旁的，有谢家替你担着。”
我看着她们一唱一和，笑着点头：“叶姑娘放心，我不会为难你。”
叶绾绾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我继续道：“太医院诸位大人都是懂医的，你若真有本事，自然无人能为难你。若没有本事，也不必我为难。”
她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
谢玄衡冷冷看了我一眼，等众人散去后，才在廊下拦住我：“三日后，你最好安分些。”
我抬头看他：“夫君怕什么？”
他压低声音：“我不是怕，我是在提醒你。青霜散归入官修方书，是谢家百年难遇的机缘。你若敢因一己私怨坏了大事，别怪我不顾夫妻情分。”
我静静看了他许久，忽然问：“谢玄衡，你还记得三年前你离京前，对我说过什么吗？”
他一怔。
“你说，若此番能救百姓，必让天下人知道我的功劳。”我轻轻笑了笑，“你忘了，可我没忘。”
谢玄衡脸色沉下去：“云姝，人要识时务。功劳落在我身上，和落在你身上有何区别？你是女子，站到人前只会招来非议。我替你挡了这些，难道不是为你好？”
为我好。
这三个字真是天下最锋利的遮羞布，凡是抢夺、欺瞒、压制，只要披上它，便能显得冠冕堂皇。
我没有再同他争，只转身离开。
三日后，他会知道，我这个“旁听”的人，究竟能听出多少谎言。
说书人拍着惊堂木，说谢大人清正仁厚，救疫有功，却娶了一个心胸狭窄的夫人。那夫人自己多年无子，见外室有孕便妒火中烧，不但在封赏宴上逼问弱女子，还跑到医馆闹事，险些害得谢家血脉不保。
我坐在二楼雅间，隔着竹帘听了半晌，竟觉得他说得颇有几分起承转合。
顾兰因坐在我对面，气得茶都喝不下：“这编得也太离谱了。什么外室有孕，什么你妒忌成狂，他们怎么不说那医馆本就是姜家的？”
我慢慢倒了一盏茶：“他们当然不会说。说了，故事就不好听了。”
世人爱听的从来不是事实，而是足够顺口的热闹。正妻善妒、弱女受欺、清贵郎君两头为难，这样的故事比药方归属、地契真假、救疫真相更容易入口。谢玄衡显然深知这一点，所以他没有急着同我争证据，而是先把我推成众人口中的妒妇。
只要我名声先坏了，日后我拿出再多证据，也会有人说我是因爱生恨、蓄意攀咬。
顾兰因从袖中取出一叠卷宗，压低声音道：“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叶绾绾原名柳绾，是三年前从清音坊逃籍的乐伎。边州疫病最重的那几个月，她根本没离开京城。清音坊旧管事已经找到了，还有两个见过她的乐工，都愿意作证。”
我翻开卷宗，一页页看过去。纸上的字很冷，却比刀更稳。
“还有谢家转移嫁妆的记录。”顾兰因又推来一本账册，“你那三张医馆地契，先是从谢老夫人库房取出，又经谢玄衡长随送去衙门。可衙门那边已经验出文契有问题，只是谢玄衡打点过，暂时压着没发作。”
我笑了笑：“让他们继续压着。”
顾兰因皱眉：“你还要等？”
“当然要等。”我合上账册，“现在闹开，最多是谢玄衡宠妾灭妻，叶绾绾身份不清。可我要的不是让他们丢一次脸，我要他们亲手把偷来的东西呈到最不能糊弄的地方。”
顾兰因看了我片刻，忽然明白过来：“太医院？”
我点头。
三年前青霜散救过边州百姓，这件事并非寻常宅斗。谢玄衡想借此封赏，太医院必然要重新验方归档。只要我能让叶绾绾在太医院当众配方，她偷来的皮毛便会立刻露馅。到了那时，她不是外室争宠，而是冒名邀功、欺君罔上。
顾兰因轻轻吸了一口气：“云姝，你这局下得真狠。”
我垂眼看着茶中浮影：“是他们先把我逼到这一步的。”
茶楼下，说书人正讲到我如何在医馆前逼得叶绾绾胎气不稳，听客们一片唏嘘。有人骂我毒妇，有人说谢大人可怜，也有人惋惜叶绾绾这样柔弱的女子竟遇上恶主母。
我听着那些话，心里并没有太多波澜。名声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今日他们能骂我，明日真相翻出来，也会用同样的热闹去骂别人。
离开茶楼时，街边已有小贩在卖叶绾绾亲手题写的“安民药签”。那字迹模仿我的笔法，乍看竟真有几分相似。谢玄衡动作比我想得更快，他不只是要让叶绾绾成为救疫女医，还要让百姓先记住她的名字。
阿檀气得眼眶发红：“夫人，这些人拿着假东西招摇撞骗，若真有人照着药签吃坏了身子怎么办？”
我拿起一张药签看了看，上头写的是寻常祛寒方，倒还不至于害人。谢玄衡不蠢，他现在只敢造势，不敢让叶绾绾真正用险方治病。
“放心，他还没那个胆子。”
刚回谢府，便有宫里来的内侍等在前厅。谢玄衡与谢老夫人皆在，叶绾绾也被扶着坐在一旁，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内侍宣读口谕，说三年前边州救疫一案，圣上感念医方活人无数，命太医院三日后公开验方，以便归入官修疫病方书。谢玄衡为献方之人，叶绾绾既曾参与试药，也需同往。至于我，因姜家世代行医，且为谢玄衡正妻，也被一并召去旁听。
旁听。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时，谢玄衡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大约以为宫里也认定他才是献方之人，而我不过是沾了谢家的光，去做一个安静的摆设。
叶绾绾更是藏不住得意。内侍走后，她柔声对我道：“夫人，三日后太医院验方，绾绾若有哪里说得不好，还请夫人莫要像宴上那样当众为难我。”
谢老夫人立刻护着她：“你如今身子要紧，只要照着玄衡教你的说便是。旁的，有谢家替你担着。”
我看着她们一唱一和，笑着点头：“叶姑娘放心，我不会为难你。”
叶绾绾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我继续道：“太医院诸位大人都是懂医的，你若真有本事，自然无人能为难你。若没有本事，也不必我为难。”
她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
谢玄衡冷冷看了我一眼，等众人散去后，才在廊下拦住我：“三日后，你最好安分些。”
我抬头看他：“夫君怕什么？”
他压低声音：“我不是怕，我是在提醒你。青霜散归入官修方书，是谢家百年难遇的机缘。你若敢因一己私怨坏了大事，别怪我不顾夫妻情分。”
我静静看了他许久，忽然问：“谢玄衡，你还记得三年前你离京前，对我说过什么吗？”
他一怔。
“你说，若此番能救百姓，必让天下人知道我的功劳。”我轻轻笑了笑，“你忘了，可我没忘。”
谢玄衡脸色沉下去：“云姝，人要识时务。功劳落在我身上，和落在你身上有何区别？你是女子，站到人前只会招来非议。我替你挡了这些，难道不是为你好？”
为我好。
这三个字真是天下最锋利的遮羞布，凡是抢夺、欺瞒、压制，只要披上它，便能显得冠冕堂皇。
我没有再同他争，只转身离开。
三日后，他会知道，我这个“旁听”的人，究竟能听出多少谎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