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假孕压正妻
叶绾绾住进我院子的那日，谢府下人忙得像迎一位真正的贵人。
谢老夫人亲自派人送来锦被、软枕、安胎香，还让厨房另设小灶，说叶姑娘如今身子贵重，入口之物不可马虎。她说这话时，全然忘了我当年小产后，厨房送来的药粥里还混着冷硬的米粒。那时她只说我福薄，留不住孩子，怨不得旁人。
我站在廊下，看着下人将我的暖阁一件件搬空，再将叶绾绾喜欢的熏笼、绣屏、琉璃灯盏摆进去。叶绾绾披着浅色斗篷，被两个丫鬟扶着走来，步子慢得像一碰就碎。
她经过我身边时，特意停了停，柔声道：“夫人，真是委屈您了。若不是我这身子不争气，也不敢占您的地方。”
我看着她平坦的小腹，笑道：“不委屈。叶姑娘既有身孕，自然要好好养着。”
她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嘴上却叹道：“大人也说，夫人最是宽厚。绾绾日后若有哪里做得不好，还望夫人教我。”
“会的。”我轻声道，“我一定好好教你。”
她大约没有听出我话里的意思，只扶着丫鬟进了暖阁。片刻后，里面传来她惊喜的声音：“这架绣屏真好看，大人说这是夫人的陪嫁，可我瞧着倒像是专为我摆的。”
阿檀站在我身后，气得脸色发青：“夫人，那是夫人母亲留下的绣屏。”
我抬手止住她：“让她用。”
阿檀不解地看着我。
我没有解释。那架绣屏的木框里藏着一处极细的暗槽，是母亲从前教我放药笺用的。叶绾绾越喜欢它，便越会靠近它。她若在暖阁里说了什么、藏了什么，都会落进我提前放好的薄蜡纸上。人一旦觉得自己赢了，就会比平时更爱炫耀，也更容易露出破绽。
当晚，谢玄衡来了我房中。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规矩地坐在我对面。灯火照在他脸上，仍是温润清雅的模样，仿佛白日那些荒唐安排都与他无关。
“云姝。”他开口时，语气甚至带了几分疲惫的温柔，“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我替他倒茶：“夫君知道便好。”
他顿了顿，大约没想到我会这样接话。很快，他又恢复了从容：“绾绾有孕，是意外。可事已至此，总要顾着孩子。你是正妻，该有容人之量。”
我笑道：“我若没有容人之量，她今日住不进我的院子。”
谢玄衡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他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怨怼，可我偏偏神色平静。他沉默片刻，终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到桌上。
“这是城西医馆的过户文契。”
我垂眼看了一眼，没有碰。
他继续道：“绾绾如今身份尴尬，若日后生下孩子，总不能一直无名无分。她懂些医理，我想把城西医馆交给她打理，也算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我抬眸：“那是我的陪嫁。”
谢玄衡眉头微蹙，像是不喜我分得太清：“你我夫妻，你的陪嫁自然也是谢家的产业。何况一间医馆而已，你名下还有两间，何必计较？”
我忽然笑了：“一间医馆而已？”
那间医馆是外祖父留给母亲，母亲又留给我的。里面的药柜、匾额、坐堂规矩，都是姜家三代人一点点守下来的东西。到他口中，却成了一句轻飘飘的一间医馆而已。
谢玄衡避开我的视线，语气放软：“云姝，我不是要夺你的东西。我只是想让家中安稳些。绾绾怀着孩子，心思难免敏感，你若肯主动让一步，外人只会夸你贤德。”
我看着他，轻声问：“若我不让呢？”
他的脸色终于冷了些。
“云姝，你别逼我。”他缓缓道，“今日宴上你已经让谢家丢了脸，母亲很不高兴。若再传出你苛待有孕之人，外头会如何说你？你这些年没有子嗣，本就受人议论，何必再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
原来刀在这里。
他知道我曾小产，知道我这些年最厌恶旁人拿子嗣议论我，所以便把这件事变成压我的筹码。他曾在我失去孩子那日抱着我，说无论有没有孩子，我都是他的妻。如今他却用同一处伤口，逼我给另一个女人让路。
我端起茶盏，指尖很稳：“夫君说得有理。”
谢玄衡眼底的冷意缓了缓：“你能想通最好。”
“不过城西医馆的地契不在我手里。”我慢慢道，“母亲从前说替我保管，后来又说交到你书房了。夫君若要过户，何必问我？”
谢玄衡显然没想到我会把这层挑明，神色一瞬有些僵硬。片刻后，他才道：“手续上还需你按印。”
我点头：“可以。”
他愣住：“你答应了？”
“夫君不是说，家中安稳最重要么？”我笑得温顺，“只是我这些日子精神不济，药稿和旧契都收得杂乱。明日我整理好了，再一并给你。”
谢玄衡看了我许久，似乎仍有疑虑。可大概是这几日我退得太多，他最终还是信了。他伸手覆上我的手背，声音重新温和下来：“云姝，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你放心，正妻的位置永远是你的。”
我看着他落在我手背上的手，胃里一阵翻涌，却没有立刻抽开。
他永远不懂，我从来不稀罕一个靠忍辱换来的位置。
谢玄衡走后，阿檀立刻关上门，急得眼圈发红：“夫人，您真要把医馆给她？”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状纸，放到灯下晾干：“给。”
阿檀愣住。
“给她一张假的。”我将另一枚印章拿出来，蘸了朱泥，“谢玄衡要我按印，我便按。只是姜家的地契有暗纹，真契遇水显兰，假契遇火成灰。他拿着假契去衙门过户时，自然会有人替我把这出戏记下来。”
阿檀这才松了口气，可很快又问：“那药稿呢？”
我打开药箱夹层，里面放着两卷药方。一卷是他们偷走的残稿，另一卷是真正的青霜散原方。真方旁边，还压着那封写给大理寺的状纸。
“他们想要完整药谱，我便给他们。”我把残稿重新卷好，外头系上姜家的旧丝带，“不过这一次，我要让谢玄衡亲手把它送到太医院。”
阿檀低声道：“夫人是想……”
“他不是要替叶绾绾造神医名声吗？”我将状纸封好，“那就让他们去最懂医的人面前造。”
窗外忽然传来叶绾绾的笑声。她似乎正在暖阁里与谢玄衡说话，声音娇软得毫不遮掩。
“大人，等医馆到了我名下，我便把门匾换了好不好？姜氏医馆听着旧气，不如改成绾心堂。”
谢玄衡低笑：“都依你。”
叶绾绾又问：“那夫人会不会生气？”
“她不敢。”谢玄衡语气淡淡，“她如今只有谢夫人这个身份，离了谢家，她什么都不是。”
我坐在灯下，听着这句话，忽然轻轻笑了。
阿檀气得要冲出去，我却按住她的手。
“别急。”
我要他们亲口多说些。说得越多，日后呈到大理寺案前，才越热闹。
那一夜，我将假地契、残药稿和状纸分别封好。天快亮时，顾兰因派人送来消息，说叶绾绾假户籍的原卷已经找到，连同她三年前身在京中乐坊的证人，也一并找齐。
我看完那张字条，将它放进烛火里烧尽。
火光映在我掌心，暖得发烫。
谢玄衡总说我离了谢家什么都不是，可他忘了，在嫁给他之前，我先是姜云姝。姜家的女儿，识药，识毒，也识人心。
既然他们都盼着封赏，那我便让这场封赏，变成审判。
谢老夫人亲自派人送来锦被、软枕、安胎香，还让厨房另设小灶，说叶姑娘如今身子贵重，入口之物不可马虎。她说这话时，全然忘了我当年小产后，厨房送来的药粥里还混着冷硬的米粒。那时她只说我福薄，留不住孩子，怨不得旁人。
我站在廊下，看着下人将我的暖阁一件件搬空，再将叶绾绾喜欢的熏笼、绣屏、琉璃灯盏摆进去。叶绾绾披着浅色斗篷，被两个丫鬟扶着走来，步子慢得像一碰就碎。
她经过我身边时，特意停了停，柔声道：“夫人，真是委屈您了。若不是我这身子不争气，也不敢占您的地方。”
我看着她平坦的小腹，笑道：“不委屈。叶姑娘既有身孕，自然要好好养着。”
她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嘴上却叹道：“大人也说，夫人最是宽厚。绾绾日后若有哪里做得不好，还望夫人教我。”
“会的。”我轻声道，“我一定好好教你。”
她大约没有听出我话里的意思，只扶着丫鬟进了暖阁。片刻后，里面传来她惊喜的声音：“这架绣屏真好看，大人说这是夫人的陪嫁，可我瞧着倒像是专为我摆的。”
阿檀站在我身后，气得脸色发青：“夫人，那是夫人母亲留下的绣屏。”
我抬手止住她：“让她用。”
阿檀不解地看着我。
我没有解释。那架绣屏的木框里藏着一处极细的暗槽，是母亲从前教我放药笺用的。叶绾绾越喜欢它，便越会靠近它。她若在暖阁里说了什么、藏了什么，都会落进我提前放好的薄蜡纸上。人一旦觉得自己赢了，就会比平时更爱炫耀，也更容易露出破绽。
当晚，谢玄衡来了我房中。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规矩地坐在我对面。灯火照在他脸上，仍是温润清雅的模样，仿佛白日那些荒唐安排都与他无关。
“云姝。”他开口时，语气甚至带了几分疲惫的温柔，“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我替他倒茶：“夫君知道便好。”
他顿了顿，大约没想到我会这样接话。很快，他又恢复了从容：“绾绾有孕，是意外。可事已至此，总要顾着孩子。你是正妻，该有容人之量。”
我笑道：“我若没有容人之量，她今日住不进我的院子。”
谢玄衡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他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怨怼，可我偏偏神色平静。他沉默片刻，终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到桌上。
“这是城西医馆的过户文契。”
我垂眼看了一眼，没有碰。
他继续道：“绾绾如今身份尴尬，若日后生下孩子，总不能一直无名无分。她懂些医理，我想把城西医馆交给她打理，也算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我抬眸：“那是我的陪嫁。”
谢玄衡眉头微蹙，像是不喜我分得太清：“你我夫妻，你的陪嫁自然也是谢家的产业。何况一间医馆而已，你名下还有两间，何必计较？”
我忽然笑了：“一间医馆而已？”
那间医馆是外祖父留给母亲，母亲又留给我的。里面的药柜、匾额、坐堂规矩，都是姜家三代人一点点守下来的东西。到他口中，却成了一句轻飘飘的一间医馆而已。
谢玄衡避开我的视线，语气放软：“云姝，我不是要夺你的东西。我只是想让家中安稳些。绾绾怀着孩子，心思难免敏感，你若肯主动让一步，外人只会夸你贤德。”
我看着他，轻声问：“若我不让呢？”
他的脸色终于冷了些。
“云姝，你别逼我。”他缓缓道，“今日宴上你已经让谢家丢了脸，母亲很不高兴。若再传出你苛待有孕之人，外头会如何说你？你这些年没有子嗣，本就受人议论，何必再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
原来刀在这里。
他知道我曾小产，知道我这些年最厌恶旁人拿子嗣议论我，所以便把这件事变成压我的筹码。他曾在我失去孩子那日抱着我，说无论有没有孩子，我都是他的妻。如今他却用同一处伤口，逼我给另一个女人让路。
我端起茶盏，指尖很稳：“夫君说得有理。”
谢玄衡眼底的冷意缓了缓：“你能想通最好。”
“不过城西医馆的地契不在我手里。”我慢慢道，“母亲从前说替我保管，后来又说交到你书房了。夫君若要过户，何必问我？”
谢玄衡显然没想到我会把这层挑明，神色一瞬有些僵硬。片刻后，他才道：“手续上还需你按印。”
我点头：“可以。”
他愣住：“你答应了？”
“夫君不是说，家中安稳最重要么？”我笑得温顺，“只是我这些日子精神不济，药稿和旧契都收得杂乱。明日我整理好了，再一并给你。”
谢玄衡看了我许久，似乎仍有疑虑。可大概是这几日我退得太多，他最终还是信了。他伸手覆上我的手背，声音重新温和下来：“云姝，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你放心，正妻的位置永远是你的。”
我看着他落在我手背上的手，胃里一阵翻涌，却没有立刻抽开。
他永远不懂，我从来不稀罕一个靠忍辱换来的位置。
谢玄衡走后，阿檀立刻关上门，急得眼圈发红：“夫人，您真要把医馆给她？”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状纸，放到灯下晾干：“给。”
阿檀愣住。
“给她一张假的。”我将另一枚印章拿出来，蘸了朱泥，“谢玄衡要我按印，我便按。只是姜家的地契有暗纹，真契遇水显兰，假契遇火成灰。他拿着假契去衙门过户时，自然会有人替我把这出戏记下来。”
阿檀这才松了口气，可很快又问：“那药稿呢？”
我打开药箱夹层，里面放着两卷药方。一卷是他们偷走的残稿，另一卷是真正的青霜散原方。真方旁边，还压着那封写给大理寺的状纸。
“他们想要完整药谱，我便给他们。”我把残稿重新卷好，外头系上姜家的旧丝带，“不过这一次，我要让谢玄衡亲手把它送到太医院。”
阿檀低声道：“夫人是想……”
“他不是要替叶绾绾造神医名声吗？”我将状纸封好，“那就让他们去最懂医的人面前造。”
窗外忽然传来叶绾绾的笑声。她似乎正在暖阁里与谢玄衡说话，声音娇软得毫不遮掩。
“大人，等医馆到了我名下，我便把门匾换了好不好？姜氏医馆听着旧气，不如改成绾心堂。”
谢玄衡低笑：“都依你。”
叶绾绾又问：“那夫人会不会生气？”
“她不敢。”谢玄衡语气淡淡，“她如今只有谢夫人这个身份，离了谢家，她什么都不是。”
我坐在灯下，听着这句话，忽然轻轻笑了。
阿檀气得要冲出去，我却按住她的手。
“别急。”
我要他们亲口多说些。说得越多，日后呈到大理寺案前，才越热闹。
那一夜，我将假地契、残药稿和状纸分别封好。天快亮时，顾兰因派人送来消息，说叶绾绾假户籍的原卷已经找到，连同她三年前身在京中乐坊的证人，也一并找齐。
我看完那张字条，将它放进烛火里烧尽。
火光映在我掌心，暖得发烫。
谢玄衡总说我离了谢家什么都不是，可他忘了，在嫁给他之前，我先是姜云姝。姜家的女儿，识药，识毒，也识人心。
既然他们都盼着封赏，那我便让这场封赏，变成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