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问露原形

叶绾绾哭得很有分寸。

她没有嚎啕，也没有失态，只是眼尾微红，唇色发白，柔弱地倚在谢玄衡身侧，像一枝被风雨打弯的花。她越是这样，席间看我的眼神便越微妙。尤其几位与谢老夫人交好的夫人，已经开始低声劝我，说女子最要紧的是大度，男人在外做事辛苦，身边有人帮衬也是好事。

我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对我说过，世人最爱劝女子宽容，因为刀不是割在他们身上，血不是从他们心口流出来。

谢玄衡扶着叶绾绾坐下，声音仍旧温和，却明显带了几分警告：“云姝，绾绾不懂那些深奥药理，她当年在疫地只是帮着照顾病患。你今日这样问，实在不像你的性子。”

我看着他：“不像我的性子？那夫君觉得，我该是什么性子？”

他微微一怔。

我替他答了：“我该在你带外室赴宴时装作不知，该在她戴着我亡母遗簪时低头忍让，该在她借我的方子邀名时含笑成全。这样才像谢夫人口中的贤惠，是么？”

厅中一片死寂。

谢老夫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姜云姝！”

我没有看她，只看着谢玄衡。他终于卸下几分温雅，眉宇间露出一丝不耐：“你非要在今日闹得如此难堪？”

“难堪的不是我。”我慢慢道，“是说自己略通医理，却连寒乌藤如何去毒都答不清的人。”

叶绾绾身子一颤，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夫人，绾绾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该出现在这里。可绾绾从未想过同您争什么，更不敢贪谢家的东西。您若觉得我碍眼，我这便走。”

她说着便要起身，可刚迈出一步，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向旁边倒去。谢玄衡连忙将她抱住，动作快得不像只是照拂一个故人之女。

他脸色大变，低声唤道：“绾绾！”

叶绾绾靠在他怀里，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大人，我没事，只是小腹有些疼。”

小腹。

这两个字一出，谢老夫人的眼神立刻变了。她几乎是从席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叶绾绾身边，急声吩咐下人：“快去请大夫！”

厅内宾客神色各异，已经有人猜到了什么。谢玄衡抱着叶绾绾，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可那挣扎很快变成了某种决断。他抬头看向众人，声音低沉，像是被逼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

“诸位见笑了。绾绾已有身孕，只是月份尚浅，本不该今日说出来。”

这句话像一盆热油浇进火里，满厅哗然。

谢老夫人扶着叶绾绾的手都在发抖，方才对我满脸怒意，此刻却像是得了天大的喜讯：“当真？玄衡，你说的可是真的？”

谢玄衡垂眸看了一眼怀中面色苍白的女子，语气温柔：“是真的。原想等胎象稳了再禀告母亲，没想到今日……”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却足够让所有人把后半句话补全。没想到今日我当众逼问叶绾绾，把她气到动了胎气。

果然，席间已有女眷看我的眼神带了责备。一个怀着谢家血脉的弱女子，一个善妒逼人的正室，谁更惹人怜惜，根本不需要多想。

我坐在原位，心里却比方才更静。

假孕。

叶绾绾腕骨纤细，唇色虽白，眼底却无虚浮之象。她方才倒下时，手掌先护住的不是小腹，而是发间那支玉簪，说明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真正的危险。更何况，我昨日已让顾兰因查过，她三日前才去过城西一家药铺，买的是调经止痛的药。

一个刚买过调经药的人，今日忽然怀了谢玄衡的孩子。

倒真是巧。

谢老夫人已经顾不得宴席，当即命人收拾暖阁，又亲自扶着叶绾绾往后院去。临走前，她狠狠看了我一眼：“若绾绾和孩子有半分闪失，我绝不会轻饶你。”

我笑了笑：“母亲放心，叶姑娘和孩子都会好好的。”

叶绾绾被扶过我身边时，脸色苍白地看了我一眼。她眼底没有畏惧，只有一闪而过的得意。她大约以为，只要肚子里有了谢家的“长孙”，我便彻底失了反击的资格。一个没有子嗣的正妻，在世人眼里，本就比不上一个能延续香火的外室。

宾客陆续散去，前厅的热闹很快变成一片狼藉。谢玄衡留下来送客，姿态仍旧周全，只是待人转身后，他脸上的温和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等最后一辆马车离开，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道：“姜云姝，你今日闹够了没有？”

我抬头看他：“原来夫君也会生气。”

“你险些害了她。”他盯着我，一字一句道，“你知不知道，她肚子里怀的是我的骨肉？”

我轻声问：“你确定吗？”

谢玄衡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起身理了理袖口，“只是觉得夫君这样聪明的人，竟也有不验脉就认子的糊涂时候。”

他眼底闪过怒意，忽然伸手扣住我的腕骨，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捏碎：“云姝，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谢家主母，不是街头撒泼的妒妇。绾绾的孩子若能平安生下来，将来也要叫你一声母亲，你该高兴才是。”

腕上传来刺痛，我却没有挣扎，只看着他那张曾让我心动过的脸，忽然觉得荒唐。

从前他握我的手，是怕我夜里写方太久受寒。如今他握我的手，是警告我不要挡他外室和孩子的路。

人心变起来，原来这样面目全非。

我慢慢抽回手，笑道：“夫君说得是，我会好好尽一个主母的本分。”

谢玄衡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容易服软，眼神反而多了几分怀疑。他看了我许久，终于冷声道：“最好如此。”

他离开后，阿檀立刻从旁边跑出来，看着我腕上的红痕，气得眼泪直掉：“夫人，他们欺人太甚。那叶绾绾分明是假装的，怎么就成了有孕？”

我坐回椅上，将袖口慢慢放下：“她若不假孕，谢家怎么逼我让东西？”

阿檀愣住：“让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谢老夫人房里的嬷嬷便来了，说老夫人请我过去。

暖阁里药香浓得发腻。叶绾绾躺在榻上，额间贴着帕子，见我进来，立刻挣扎着要起身。谢老夫人连忙按住她，语气柔得像换了一个人：“你有了身子，不必讲这些虚礼。”

我站在屋中，等着她们唱完这出戏。

谢老夫人抬头看我：“云姝，今日之事，错在你。绾绾虽身份不高，可她腹中是谢家血脉。你作为主母，理应照拂。”

我点头：“母亲说的是。”

她见我应得顺从，便继续道：“绾绾如今住在外头不妥，传出去也不好听。依我看，先把她接进府中安置。你院子宽敞，主屋旁边那间暖阁最宜养胎，便先让给她住。”

阿檀脸色骤变。

我却只问：“还有呢？”

谢老夫人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如此平静。叶绾绾虚弱地开口：“夫人别怪老夫人，都是绾绾不好。绾绾只是怕孩子受苦，并无旁的心思。”

我看向她：“叶姑娘放心，我知道你心思不多，只是想要主院、名分、医馆和青霜散而已。”

她脸色一白，眼泪又涌了出来。

谢老夫人立刻怒道：“姜云姝，你说话不要这样刻薄！”

我笑了笑，低头行礼：“母亲若没有旁的吩咐，我便先回去整理暖阁。”

谢老夫人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觉得我有些不对劲。可她终究抵不过长孙二字的诱惑，只挥手让我退下。

走出暖阁时，夜风迎面吹来，吹散了屋里令人作呕的药味。

阿檀小声问：“夫人，真让她住进来？”

我看着前方沉沉夜色，轻轻笑了。

“当然。”

把人关在香巷小院里，证据太远，戏也太散。只有把她接进谢府，接到我眼皮底下，她才会忍不住伸手碰更多不该碰的东西。

她要装孕，我便给她一张养胎的床。

她要夺位，我便让她住进正室的院子。

她要往高处爬，我便亲手替她铺一层锦。

等火烧起来时，才够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