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封赏宴设局
封赏宴设在谢府前厅。
天还未黑，门前车马便已经排到了巷口。谢玄衡近来圣眷正隆，虽说真正的旨意还未下来，可朝中人人都知道，三年前边州疫病一事即将重议功赏。他从翰林清贵变成炙手可热的新臣，不过只差一道圣旨，而谢家今日这场宴，就是提前替他把风光铺满京城。
我站在廊下，看着下人来往穿梭，将一盏盏宫灯挂到檐下。谢老夫人特意换了绛紫色的诰命服，见我只穿了一身素青衣裙，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今日宾客多，你是谢家主母，穿得这样寡淡，岂不是让人以为谢家怠慢了你？”
我低眉笑了笑：“母亲放心，今日主角不是我，我穿得素些，才不会抢了夫君风头。”
谢老夫人听了这话，脸色缓和不少。她大约以为我已经想通，懂得继续做一个识大体的谢夫人。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女人这一生，争一时长短没用。玄衡前程越好，你的位置才越稳。至于外头那些不清不楚的人，只要你不闹，谁也越不过你去。”
我垂眼看着她保养得宜的手，心里竟无波无澜。昨日以前，我或许还会因这几句话刺痛，如今却只觉得可笑。她们总以为正妻的位置是恩赏，是男人和夫家赏给女人的一口安稳饭，所以我应当感激，应当隐忍，应当把自己的骨头磨成粉，撒在谢家的门楣上替他们增光。
可我从来不靠谢家活着。
前厅渐渐热闹起来，礼部、太医院、翰林院来了不少熟面孔。谢玄衡今日穿着月白锦袍，腰间束玉带，眉目清朗，站在人群中极易让人心生好感。外人夸他年轻有为，他便谦逊地笑，说不过是奉命行事，真正辛苦的是疫地百姓与诸位同僚。
我坐在内眷席上，看他这样一副不居功的模样，险些笑出声来。
他若真不居功，三年前回京时，就不会将我写了整整半箱的药案藏进书房，也不会在皇帝面前只字不提姜家，更不会将“青霜散”三个字，变成自己仕途上最亮的一块踏脚石。
宴席过半，谢老夫人终于让人将叶绾绾带了出来。
厅中说笑声微微一顿。
叶绾绾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她穿着月白色襦裙，腰间系着银线宫绦，外罩一层薄如烟雾的浅绯纱衫，整个人柔弱得像春水里刚折下来的花。最刺眼的，是她发间那支玉簪。
母亲留给我的梅纹玉簪，正斜斜插在她乌黑的发髻上。簪尾垂下的小珠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像是故意撞在我心口。
她走到谢玄衡身边，先朝谢老夫人行礼，又朝我屈膝，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夫人。”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没有立刻应她。
席间已有女眷压低声音议论。叶绾绾虽说以“故人之女”的身份出现，可她的衣料、首饰、站位，都不像一个寄居女子该有的分寸。尤其谢玄衡看她时，眼神太温和，温和到连不知情的人都能嗅出几分暧昧。
谢玄衡却像毫无察觉，亲自向众人介绍她：“绾绾父亲昔年与我有旧，她在边州疫地时也曾帮着照看病患，虽是女子，却略通医理。今日让她出来见见诸位，也算全了她一片救人之心。”
叶绾绾适时低下头，像是受不起这般夸赞：“大人过誉了，绾绾不过做了些端药熬汤的小事，真正救人的，是大人的青霜散。”
她说“青霜散”三个字时，语气轻而稳，仿佛那方子真与她有几分关系。
我放下茶盏，笑道：“叶姑娘这样谦虚，倒叫我好奇了。夫君从前很少同我提起疫地之事，原来叶姑娘也曾参与其中。”
谢玄衡眼底微微一暗。
叶绾绾却很快接话：“夫人那时身子不好，大人怕您忧心，自然不愿多提。其实疫地苦寒，药材短缺，大人常常彻夜不眠地改方，绾绾只是有幸在旁侍奉，记下了几分皮毛。”
好一个“在旁侍奉”。
我看着她脸上恰到好处的羞怯，忽然明白谢玄衡为什么喜欢她。她懂得如何把男人供在高处，也懂得如何在供奉男人时，顺手替自己分一杯功劳。她不必真正懂医，只要表现得足够柔顺、足够仰慕，谢玄衡便会愿意将我写下的东西，一点点塞进她手里。
席间一位夫人立刻赞道：“叶姑娘心善，难怪谢大人看重。女子能在疫地照料病患，也算难得了。”
叶绾绾红着眼眶道：“绾绾不敢居功，只是想到那些百姓能因青霜散活下来，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我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笑意更深。
她已经入局了。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她在满堂宾客面前亲口承认自己参与过救疫，亲口把自己与青霜散绑在一起。只有她站得足够高，日后摔下来时，才会连带着谢玄衡一起粉身碎骨。
我缓缓开口：“既然叶姑娘也懂青霜散，不如趁今日诸位都在，说说这方子中最险的一味药，也让我们这些不懂医理的人长长见识。”
话音落下，前厅热闹的气氛像被人从中切开。
叶绾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抬眼看向谢玄衡。谢玄衡握着酒盏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却很快笑道：“云姝，今日是家宴，何必考校这些？”
我语气温和：“怎么能说是考校？叶姑娘既在疫地帮夫君照看病患，又被夫君夸有医理天分，想来几句药理难不倒她。何况诸位今日来，不也都是因青霜散之功么？”
这话说得客气，却堵住了谢玄衡所有退路。
厅中不少人果然被勾起兴趣，纷纷看向叶绾绾。她被众人目光架住，只能勉强笑道：“夫人既问了，绾绾便献丑。青霜散中最险的一味，是寒乌藤。”
我点头：“那寒乌藤该如何去毒？”
叶绾绾垂在袖中的手紧了一下，照着昨日从残稿上背来的内容答：“以烈酒浸过，再用大火烘干，去其阴寒之毒，方可入药。”
席间有几位懂药理的宾客皱了眉。
我却没有立刻戳穿，只笑着继续问：“大火烘几刻？入药时先煎，还是后下？若病人肺脉本弱，又该如何减量？”
叶绾绾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谢玄衡终于放下酒盏，声音沉了下来：“云姝，够了。”
我迎上他的视线，轻声道：“夫君紧张什么？我不过问了几句药理，难道叶姑娘答不出来？”
满堂宾客静得连灯花爆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叶绾绾眼眶迅速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没有回答，只扶着桌沿轻轻晃了一下，颤声道：“夫人若是不喜绾绾，绾绾离开便是，何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我？”
我看着她欲落不落的泪，忽然觉得这戏实在熟悉。弱者的姿态，有时候比刀更锋利，因为总有人愿意替流泪的人出头，而不愿看清她手里究竟偷了什么。
果然，谢老夫人立刻冷声道：“云姝，你今日太失分寸了。”
谢玄衡也起身扶住叶绾绾，望向我的目光带着失望：“你若心中有怨，冲我来便是。绾绾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你何苦逼她？”
我没有辩解，只缓缓笑了。
他们以为这一局是我输了，可我知道，从叶绾绾说出“寒乌藤”那一刻起，她便已经亲手把绳索套在了自己脖子上。
我端起冷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好戏，才刚刚开始。
天还未黑，门前车马便已经排到了巷口。谢玄衡近来圣眷正隆，虽说真正的旨意还未下来，可朝中人人都知道，三年前边州疫病一事即将重议功赏。他从翰林清贵变成炙手可热的新臣，不过只差一道圣旨，而谢家今日这场宴，就是提前替他把风光铺满京城。
我站在廊下，看着下人来往穿梭，将一盏盏宫灯挂到檐下。谢老夫人特意换了绛紫色的诰命服，见我只穿了一身素青衣裙，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今日宾客多，你是谢家主母，穿得这样寡淡，岂不是让人以为谢家怠慢了你？”
我低眉笑了笑：“母亲放心，今日主角不是我，我穿得素些，才不会抢了夫君风头。”
谢老夫人听了这话，脸色缓和不少。她大约以为我已经想通，懂得继续做一个识大体的谢夫人。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女人这一生，争一时长短没用。玄衡前程越好，你的位置才越稳。至于外头那些不清不楚的人，只要你不闹，谁也越不过你去。”
我垂眼看着她保养得宜的手，心里竟无波无澜。昨日以前，我或许还会因这几句话刺痛，如今却只觉得可笑。她们总以为正妻的位置是恩赏，是男人和夫家赏给女人的一口安稳饭，所以我应当感激，应当隐忍，应当把自己的骨头磨成粉，撒在谢家的门楣上替他们增光。
可我从来不靠谢家活着。
前厅渐渐热闹起来，礼部、太医院、翰林院来了不少熟面孔。谢玄衡今日穿着月白锦袍，腰间束玉带，眉目清朗，站在人群中极易让人心生好感。外人夸他年轻有为，他便谦逊地笑，说不过是奉命行事，真正辛苦的是疫地百姓与诸位同僚。
我坐在内眷席上，看他这样一副不居功的模样，险些笑出声来。
他若真不居功，三年前回京时，就不会将我写了整整半箱的药案藏进书房，也不会在皇帝面前只字不提姜家，更不会将“青霜散”三个字，变成自己仕途上最亮的一块踏脚石。
宴席过半，谢老夫人终于让人将叶绾绾带了出来。
厅中说笑声微微一顿。
叶绾绾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她穿着月白色襦裙，腰间系着银线宫绦，外罩一层薄如烟雾的浅绯纱衫，整个人柔弱得像春水里刚折下来的花。最刺眼的，是她发间那支玉簪。
母亲留给我的梅纹玉簪，正斜斜插在她乌黑的发髻上。簪尾垂下的小珠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像是故意撞在我心口。
她走到谢玄衡身边，先朝谢老夫人行礼，又朝我屈膝，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夫人。”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没有立刻应她。
席间已有女眷压低声音议论。叶绾绾虽说以“故人之女”的身份出现，可她的衣料、首饰、站位，都不像一个寄居女子该有的分寸。尤其谢玄衡看她时，眼神太温和，温和到连不知情的人都能嗅出几分暧昧。
谢玄衡却像毫无察觉，亲自向众人介绍她：“绾绾父亲昔年与我有旧，她在边州疫地时也曾帮着照看病患，虽是女子，却略通医理。今日让她出来见见诸位，也算全了她一片救人之心。”
叶绾绾适时低下头，像是受不起这般夸赞：“大人过誉了，绾绾不过做了些端药熬汤的小事，真正救人的，是大人的青霜散。”
她说“青霜散”三个字时，语气轻而稳，仿佛那方子真与她有几分关系。
我放下茶盏，笑道：“叶姑娘这样谦虚，倒叫我好奇了。夫君从前很少同我提起疫地之事，原来叶姑娘也曾参与其中。”
谢玄衡眼底微微一暗。
叶绾绾却很快接话：“夫人那时身子不好，大人怕您忧心，自然不愿多提。其实疫地苦寒，药材短缺，大人常常彻夜不眠地改方，绾绾只是有幸在旁侍奉，记下了几分皮毛。”
好一个“在旁侍奉”。
我看着她脸上恰到好处的羞怯，忽然明白谢玄衡为什么喜欢她。她懂得如何把男人供在高处，也懂得如何在供奉男人时，顺手替自己分一杯功劳。她不必真正懂医，只要表现得足够柔顺、足够仰慕，谢玄衡便会愿意将我写下的东西，一点点塞进她手里。
席间一位夫人立刻赞道：“叶姑娘心善，难怪谢大人看重。女子能在疫地照料病患，也算难得了。”
叶绾绾红着眼眶道：“绾绾不敢居功，只是想到那些百姓能因青霜散活下来，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我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笑意更深。
她已经入局了。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她在满堂宾客面前亲口承认自己参与过救疫，亲口把自己与青霜散绑在一起。只有她站得足够高，日后摔下来时，才会连带着谢玄衡一起粉身碎骨。
我缓缓开口：“既然叶姑娘也懂青霜散，不如趁今日诸位都在，说说这方子中最险的一味药，也让我们这些不懂医理的人长长见识。”
话音落下，前厅热闹的气氛像被人从中切开。
叶绾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抬眼看向谢玄衡。谢玄衡握着酒盏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却很快笑道：“云姝，今日是家宴，何必考校这些？”
我语气温和：“怎么能说是考校？叶姑娘既在疫地帮夫君照看病患，又被夫君夸有医理天分，想来几句药理难不倒她。何况诸位今日来，不也都是因青霜散之功么？”
这话说得客气，却堵住了谢玄衡所有退路。
厅中不少人果然被勾起兴趣，纷纷看向叶绾绾。她被众人目光架住，只能勉强笑道：“夫人既问了，绾绾便献丑。青霜散中最险的一味，是寒乌藤。”
我点头：“那寒乌藤该如何去毒？”
叶绾绾垂在袖中的手紧了一下，照着昨日从残稿上背来的内容答：“以烈酒浸过，再用大火烘干，去其阴寒之毒，方可入药。”
席间有几位懂药理的宾客皱了眉。
我却没有立刻戳穿，只笑着继续问：“大火烘几刻？入药时先煎，还是后下？若病人肺脉本弱，又该如何减量？”
叶绾绾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谢玄衡终于放下酒盏，声音沉了下来：“云姝，够了。”
我迎上他的视线，轻声道：“夫君紧张什么？我不过问了几句药理，难道叶姑娘答不出来？”
满堂宾客静得连灯花爆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叶绾绾眼眶迅速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没有回答，只扶着桌沿轻轻晃了一下，颤声道：“夫人若是不喜绾绾，绾绾离开便是，何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我？”
我看着她欲落不落的泪，忽然觉得这戏实在熟悉。弱者的姿态，有时候比刀更锋利，因为总有人愿意替流泪的人出头，而不愿看清她手里究竟偷了什么。
果然，谢老夫人立刻冷声道：“云姝，你今日太失分寸了。”
谢玄衡也起身扶住叶绾绾，望向我的目光带着失望：“你若心中有怨，冲我来便是。绾绾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你何苦逼她？”
我没有辩解，只缓缓笑了。
他们以为这一局是我输了，可我知道，从叶绾绾说出“寒乌藤”那一刻起，她便已经亲手把绳索套在了自己脖子上。
我端起冷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好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