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清官牌坊崩塌
我回到顾府时，门前的红绸已经全部撤下。
几日前还挤满宾客的院子，如今安静得听不见人声。下人见到我，神色都有些躲闪，不知该称我二姑娘，还是该装作不认识这个已经被逐出族谱的人。
母亲独自坐在正厅中，桌上放着父亲送回来的官帽。
“你父亲被暂时停职了。”
她见我进门，第一句话不是询问案情，而是告诉我父亲受了多大的打击。
“朝中已经有人议论，说他纵容义女侵吞赈粮。你在公堂上当众让他避嫌，如今京城里人人都在看顾家的笑话。”
我将济民义庄的账册放到她面前。
“这笔银子是谁的？”
母亲看见孟家印记时，脸色骤然变了。
“你从哪里找到的？”
“义庄旧账。十年前的两万两启动银，不是父亲变卖家产所得，而是您的嫁妆。”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只伸手按住账页，仿佛想将那个印记遮住。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夫妻本是一体，我的嫁妆与你父亲的银子并无分别。他当年急着设立义庄，手头周转不开，我便先拿出来给他用了。”
“是您自愿拿的？”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已经知道答案。
母亲闭上眼：“最初我并不同意。那是孟家留给我的退路，也是将来要分给你们姐妹的东西。可你父亲说，京畿灾民流离失所，他既为朝廷命官，不能只顾着自己的小家。”
“后来呢？”
“后来朝廷嘉奖了义庄，他也答应会将银子补回来。我想着夫妻之间不必计较得太清楚，便没有再追问。”
我翻到下一页。
两万两只是开始。之后三年，孟氏名下的铺子与田庄陆续被卖出，银钱全部流入济民义庄。母亲的嫁妆不足以维持义庄规模后，父亲又动用了祖母留给我的田产。
那些田产一直由庄头代管。父亲曾告诉我，祖母临终前将其捐给了寺中，因此我从未见过地契。
“祖母留下的东西，您也知道？”
母亲看着我，眼中浮出愧疚。
“你那时还小，家中又正需要银子。你父亲说，田产放在你名下也是闲置，拿来救济灾民，日后你知道了也会理解。”
我忽然觉得正厅中的“积善之家”四字格外刺眼。
父亲用母亲的嫁妆和我的田产设立义庄，再对外宣称自己变卖家产、救济灾民。所有赞誉都落在他身上，真正付出代价的人却连一句实话都没有得到。
“义庄真的救过那么多人吗？”
母亲沉默片刻：“最初确实收留过一些。后来你父亲事务繁忙，义庄交给管事打理，我也很少过问。”
“御史台查到，义庄常年只住着不到三十人。朝廷派人巡视前，才会从各地临时接来灾民，等巡视结束再将他们送走。账上却一直按照三百人的规模领取钱粮。”
母亲猛地抬头：“不可能。”
“义庄近年购入的田产越来越多，真正用于灾民的银子却越来越少。父亲的清名是真的，牌匾是真的，只有那些被他写进功劳簿的灾民是假的。”
母亲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她仍想替父亲解释：“或许是下面的人欺瞒。他不可能事事都知道。”
“广济号、假船、义庄，每一条线最后都指向他。母亲，您到底还要替他找多少个不知情的理由？”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是你的父亲，也是我的丈夫。若他倒了，顾家便全完了。你如今已经有了官职，也查清了柔嘉与周叙川的罪，难道不能到此为止吗？”
“到此为止之后呢？让仓吏和粮商承担罪名，让父亲继续做他的清官，再等下一批灾民饿死？”
母亲摇着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一家人总要留些余地。”
我看着她，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渐渐冷了下去。
“一家人之间的余地，从来都只留给父亲和顾柔嘉。轮到我时，您劝我让出前程；轮到灾民时，您又劝我让出真相。”
“顾家会不会倒，不是查账的人决定的，而是做错事的人决定的。”
母亲怔在原地。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老嬷嬷被丫鬟扶着走进院中，衣角沾满尘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连夜赶来。
我一眼便认出了她。
秦嬷嬷曾是祖母身边最得力的账房管事。祖母去世后，她便回到乡下养老。这些年我数次写信询问田产旧事，却始终没有收到回音。
她走到我面前，眼眶发红。
“姑娘，老奴来晚了。”
秦嬷嬷从怀中取出一只用油布包裹的薄册。册页已经泛黄，封口处盖着祖母生前使用的私印，显然多年不曾被人打开。
“老夫人临终前交代，若有一日顾大人动了姑娘最后的退路，便将这本账交给您。”
母亲看见那枚私印，脸色骤然发白。
我接过账册，尚未打开，秦嬷嬷便低声道：“济民义庄不是顾大人第一次拿家人的东西替自己博名声。顾柔嘉也不是他从灾民堆里随意救下的孤女。”
“她的生父，早在水患发生以前，便与顾大人做过一桩粮食买卖。”
窗外风声穿过长廊，吹得桌上的账页不断翻动。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最后一册账，终于意识到，父亲经营多年的清官名声，并不是从赈粮案开始腐烂。
那块牌匾的根基，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几日前还挤满宾客的院子，如今安静得听不见人声。下人见到我，神色都有些躲闪，不知该称我二姑娘，还是该装作不认识这个已经被逐出族谱的人。
母亲独自坐在正厅中，桌上放着父亲送回来的官帽。
“你父亲被暂时停职了。”
她见我进门，第一句话不是询问案情，而是告诉我父亲受了多大的打击。
“朝中已经有人议论，说他纵容义女侵吞赈粮。你在公堂上当众让他避嫌，如今京城里人人都在看顾家的笑话。”
我将济民义庄的账册放到她面前。
“这笔银子是谁的？”
母亲看见孟家印记时，脸色骤然变了。
“你从哪里找到的？”
“义庄旧账。十年前的两万两启动银，不是父亲变卖家产所得，而是您的嫁妆。”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只伸手按住账页，仿佛想将那个印记遮住。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夫妻本是一体，我的嫁妆与你父亲的银子并无分别。他当年急着设立义庄，手头周转不开，我便先拿出来给他用了。”
“是您自愿拿的？”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已经知道答案。
母亲闭上眼：“最初我并不同意。那是孟家留给我的退路，也是将来要分给你们姐妹的东西。可你父亲说，京畿灾民流离失所，他既为朝廷命官，不能只顾着自己的小家。”
“后来呢？”
“后来朝廷嘉奖了义庄，他也答应会将银子补回来。我想着夫妻之间不必计较得太清楚，便没有再追问。”
我翻到下一页。
两万两只是开始。之后三年，孟氏名下的铺子与田庄陆续被卖出，银钱全部流入济民义庄。母亲的嫁妆不足以维持义庄规模后，父亲又动用了祖母留给我的田产。
那些田产一直由庄头代管。父亲曾告诉我，祖母临终前将其捐给了寺中，因此我从未见过地契。
“祖母留下的东西，您也知道？”
母亲看着我，眼中浮出愧疚。
“你那时还小，家中又正需要银子。你父亲说，田产放在你名下也是闲置，拿来救济灾民，日后你知道了也会理解。”
我忽然觉得正厅中的“积善之家”四字格外刺眼。
父亲用母亲的嫁妆和我的田产设立义庄，再对外宣称自己变卖家产、救济灾民。所有赞誉都落在他身上，真正付出代价的人却连一句实话都没有得到。
“义庄真的救过那么多人吗？”
母亲沉默片刻：“最初确实收留过一些。后来你父亲事务繁忙，义庄交给管事打理，我也很少过问。”
“御史台查到，义庄常年只住着不到三十人。朝廷派人巡视前，才会从各地临时接来灾民，等巡视结束再将他们送走。账上却一直按照三百人的规模领取钱粮。”
母亲猛地抬头：“不可能。”
“义庄近年购入的田产越来越多，真正用于灾民的银子却越来越少。父亲的清名是真的，牌匾是真的，只有那些被他写进功劳簿的灾民是假的。”
母亲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她仍想替父亲解释：“或许是下面的人欺瞒。他不可能事事都知道。”
“广济号、假船、义庄，每一条线最后都指向他。母亲，您到底还要替他找多少个不知情的理由？”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是你的父亲，也是我的丈夫。若他倒了，顾家便全完了。你如今已经有了官职，也查清了柔嘉与周叙川的罪，难道不能到此为止吗？”
“到此为止之后呢？让仓吏和粮商承担罪名，让父亲继续做他的清官，再等下一批灾民饿死？”
母亲摇着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一家人总要留些余地。”
我看着她，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渐渐冷了下去。
“一家人之间的余地，从来都只留给父亲和顾柔嘉。轮到我时，您劝我让出前程；轮到灾民时，您又劝我让出真相。”
“顾家会不会倒，不是查账的人决定的，而是做错事的人决定的。”
母亲怔在原地。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老嬷嬷被丫鬟扶着走进院中，衣角沾满尘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连夜赶来。
我一眼便认出了她。
秦嬷嬷曾是祖母身边最得力的账房管事。祖母去世后，她便回到乡下养老。这些年我数次写信询问田产旧事，却始终没有收到回音。
她走到我面前，眼眶发红。
“姑娘，老奴来晚了。”
秦嬷嬷从怀中取出一只用油布包裹的薄册。册页已经泛黄，封口处盖着祖母生前使用的私印，显然多年不曾被人打开。
“老夫人临终前交代，若有一日顾大人动了姑娘最后的退路，便将这本账交给您。”
母亲看见那枚私印，脸色骤然发白。
我接过账册，尚未打开，秦嬷嬷便低声道：“济民义庄不是顾大人第一次拿家人的东西替自己博名声。顾柔嘉也不是他从灾民堆里随意救下的孤女。”
“她的生父，早在水患发生以前，便与顾大人做过一桩粮食买卖。”
窗外风声穿过长廊，吹得桌上的账页不断翻动。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最后一册账，终于意识到，父亲经营多年的清官名声，并不是从赈粮案开始腐烂。
那块牌匾的根基，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