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在公堂拿人

御史台公开对账那日，北仓外挤满了人。

十二座粮仓的仓正、河运经办、广济号掌柜与户部书吏分别坐在堂下，彼此之间隔着差役，谁也不能私下交谈。堂外则站着闻讯而来的灾民，他们不知官场中的弯绕，只知道自己挨饿时，账册上却写着粮仓充盈。

周叙川被带上堂时，身上的官服仍十分整齐。

他看见我，目光略有停顿，很快便转向萧承晏，拱手道：“下官只是奉命核验运票，至于粮船是否真正抵达，应当由河运司与北仓负责。御史台若因一枚遗失的腰牌便认定下官参与纵火，未免草率。”

萧承晏没有接他的话，只示意我开始对账。

我命人将三张封存的运票挂在木架上，又取出河关近两个月的放行记录。

“这三张运票记载，三艘粮船在同一日从陵州启程，五日后抵达北仓，每艘载粮八千石。周主簿可认得自己的签名？”

周叙川看了一眼：“是我的字迹，但户部文书皆由下属拟好，我只负责复核。”

“你复核过什么？”

他皱眉道：“船号、粮数与官印。”

我让差役抬来一只缩小的船舱模型，又将京河水道图铺在堂前。

“陵州至北仓共设七处河关，冬月水浅，载粮八千石的船吃水至少六尺。三艘船若满载，过青石滩时必须卸下部分粮食，换小船转运，仅这一处便要两日。何况当时河面结冰，河运司的开河令在票据所写的抵达日期之后。”

我指向河关记录：“七处关卡没有一处见过这三艘船，船工名册中也查不到对应之人。更巧的是，三张票据上的耗粮、修船银与沿途草料分毫不差，连损耗的七十三石粮都一模一样。”

堂外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周叙川脸色微沉：“或许是河运管事为图方便，照着旧票誊写。”

“你说的是蒋成？”

“正是。此人去年病死，许多旧账已经无法核对。”

他显然早已想好将责任推给一个死人。可我在查阅船籍时，便料到他们会如此解释。

我取出另一份文书：“蒋成病死于六月，而这三张运票出自十一月。一个死了五个月的人，如何替你誊写文书？”

周叙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又让人抬上北仓封条。十二批入粮记录中，只有七批留有实际验收封印，剩余五批全由周叙川复核、广济号承运，最终却经过父亲的官印核准。

“所谓五批粮船，从未经过河关，没有船工，没有入仓封条，却领走了运银和购粮款。周主簿，你核验的不是船号，而是如何让不存在的船变成一笔完整的账。”

周叙川终于变了脸色：“顾明昭，你与我有旧怨，如今又因柔嘉之事心有不平，谁知这些账是不是你故意拼凑出来的？”

“所以今日所有账册都由三名书吏分别复算，河关记录由各地官员当堂确认。我可以与你有旧怨，七处河关的官印却不会同时与你有仇。”

我话音刚落，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柔嘉穿着司计院官服走进来，眼眶微红，脸上却仍带着克制的神情。

“姐姐，广济号是我生父留下的产业，族中长辈代为经营多年，我从未过问。若掌柜与周主簿做错了事，自有律法处置，可你不能因为粮号与我有关，便认定我也参与其中。”

我看向负责记录的书吏：“将她的话记下。”

顾柔嘉一怔：“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既主动来说明情况，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口供。”

我取出从火中抢出的残账，将其中标有“慈女”的几页放在她面前。

“过去一年，每次广济号领到赈粮银，三日之内便有一笔钱转入不同的中间人名下，最后替你购置田庄。总计七处田产，契书虽然没有写你的名字，却都由你的贴身嬷嬷收取地租。”

顾柔嘉低头看着残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那些田产是父亲送我的，我并不知道银子从何处来。”

“那便请你解释，账上为何称你为‘慈女’，又为何在每次粮价上调之前，都有你亲笔写给广济号掌柜的书信。”

我将封存的信件展开。上面的内容并未直接提到赈粮，只说京中将有大用，叫掌柜将价格再抬两成。可落款处那枚小印，与她司计院文书上使用的私印完全相同。

顾柔嘉尚未开口，堂外忽然有人喝道：“够了！”

父亲大步走入公堂。

他没有看那些灾民，也没有看摆在堂前的霉粮，只盯着我手中的证据。

“顾明昭，你先查自己的妹妹，又扣押曾与你定亲的人，如此公私不分，御史台竟也容你胡闹？”

我平静地望着他：“顾大人若认为证据有误，可以逐条反驳。”

“柔嘉刚入司计院，前程才起步。你今日当众毁她名声，不过是因为她得到了你没有得到的东西。”

顾柔嘉眼中含泪，轻声劝道：“父亲不要再说了。姐姐若一定要查，我跟她走便是，只求她不要因此牵连顾家。”

父亲果然更加愤怒，伸手便要夺走桌上的拘令。

我后退一步，将令牌举起。

“顾柔嘉涉嫌侵吞赈粮、伪造账册，周叙川涉嫌制作虚假运票、协助转移赃银。证据已经达到扣押审讯的条件，请二位随御史台回去。”

差役立即上前。

父亲挡在顾柔嘉面前，压低声音道：“她是我的女儿。你今日将她从公堂上带走，丢的不只是她的脸，也是顾家的脸。”

我看着横在面前的手臂，忽然想起两年前放榜那日。

那时他高高在上地告诉我，亲生女儿更该避嫌，不能让旁人怀疑他动用权势。如今轮到顾柔嘉，他却站在满堂证据之前，试图用父亲的身份阻止拿人。

“顾大人，您是赈粮调拨主官，也是涉案文书的最终核准人。按照朝廷律令，您不得接触嫌犯，更不得干预问讯。”

我的声音传遍公堂。

“您曾教过我，血缘越近，越应避嫌。如今请您让开。”

父亲僵在原地，堂外围观之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块悬了多年的清官牌匾，似乎也在这一刻压到了他的肩头。

他终于收回手。

顾柔嘉被差役扣住时，脸上的柔弱顷刻碎裂。她挣扎着回头，冲父亲大声喊道：“您不能不管我！所有银子您都拿过，五批粮船也是您让人做的！”

满堂哗然。

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