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火烧账房之夜
我们赶到北仓时，半边夜空都被火光映红。
账房的木梁已经烧断，火舌顺着檐角卷向旁边的库房。仓吏与差役提着水桶来回奔走，却始终压不住火势。空气里弥漫着焦木和霉粮混合的气味，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萧承晏刚下马便接管了现场，命人封住仓门，任何人不得趁乱离开。
我抓住一名满脸烟灰的差役：“值夜的人在哪里？”
“原本有四人，两人已经逃出来，一人不知去向，还有老何头被困在里面。”
老何头便是北仓最年长的仓吏。白日查仓时，他曾偷偷递给我一张纸条，约我次日去城西见面，说自己知道五批假船的来历。
账房偏偏在这一夜失火，不会只是巧合。
我绕到账房侧面，发现那里有一扇堆放杂物的小门，火势尚未完全蔓延。萧承晏察觉我的动作，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你要做什么？”
“老何头知道假船的事，不能让他死在里面。”
“救人的差役已经进去。”
话音未落，屋内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喊。紧接着，侧窗后闪过一个踉跄的人影，很快又被浓烟吞没。
我用帕子浸湿，捂住口鼻：“从正门进去的人过不来，侧门离他更近。”
萧承晏的脸色沉下去：“顾明昭，你是巡核女史，不是救火差役。”
“若证人死了，烧掉的不止是几本账。”
我挣开他的手，推开侧门冲了进去。
浓烟比想象中更重，眼前几乎看不见路。我贴着墙向里摸索，脚下不断踩到散落的竹简与木匣。屋梁在头顶发出令人心惊的断裂声，火星落在衣袖上，很快烧出一个焦洞。
我在靠近里间的位置找到老何头。他被倒下的书架压住小腿，已经被烟熏得神志不清，怀中却还紧紧抱着一只铁匣。
我试着抬动书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承晏披着浸透水的外袍冲进来，将湿披风兜头罩在我身上。他没有斥责，只俯身与我一起抬起书架。
“带人出去，铁匣给我。”
老何头死死不肯松手，含混地说：“账……不能给他们。”
“我们是御史台的人。”我扶住他的肩，“你若想让这本账活下来，就先把自己救出去。”
他终于松开铁匣。
我们刚走到侧门，身后便传来轰然巨响。整排书架被倒塌的横梁砸碎，火焰一下冲出窗户。萧承晏将我与老何头推到门外，自己的肩背却被落下的木屑擦过。
差役冲上来接住老何头，我回头时，萧承晏的半边衣袖已经烧焦。
“你受伤了。”
“皮外伤。”
他把铁匣放到地上，先让人确认封锁四周，又命医官检查老何头。那副冷静模样仿佛方才冲进火场的人并不是他。
火势直到天将亮时才被彻底扑灭。账房烧毁大半，原始船籍几乎全部化为灰烬，好在此前我们已经抄录过其中一部分，最重要的便是老何头护住的铁匣。
铁锁被烧得变形，差役用斧凿开后，里面只有半册焦黑的账簿和数张粮商往来信件。
老何头醒来时，第一句话便是询问孙女。
他孙女今年十二岁，昨日下午被人接走，对方声称是广济号派来送布匹的伙计。老何头原本不肯相信，直到有人将孙女的一只绣鞋送到仓中，逼他在子夜打开账房后门。
他照做之后，便被人从身后打晕。醒来时火已经烧起来，他只能抢下铁匣，却来不及逃出去。
“是谁逼你的？”
老何头摇头，说来人蒙着脸，只知道那人腰间挂着户部的木牌，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
仅凭这些还无法确认身份。
萧承晏派人去寻找老何头的孙女，又命我先整理残账。焦纸一碰就碎，我只能将每一页铺在细网上，用软笔一点点辨认被烟熏黑的字迹。
这本账没有记录粮船与仓库，而是记录每月银钱分配。所有人都用花名代替，仓正被称作“守门”，河运管事被称作“舟头”，另有一人始终占去一成，被写作“慈女”。
我将几笔日期与广济粮号的收银册核对，发现每次“慈女”分银后的三日内，顾柔嘉名下的庄子都会添置田产。
萧承晏站在桌边，肩上的伤已经包扎，脸色却因一夜未眠显得有些苍白。
“你认为慈女是谁？”
“顾柔嘉。”
“理由。”
“她以灾民孤女的身份被父亲收养，京中一直称她是顾家仁慈的见证。广济粮号又与她生父有关，这个花名最适合她。只是田产转手经过三层中间人，还需要找到真正的兑银记录。”
萧承晏点头，没有因这个推断与顾家有关便质疑我，也没有立刻将它视作定论。
天亮后，他亲自带人搜查城西几处粮号院落。直到傍晚，御史台的大门再次打开。
老何头的孙女被一名差役抱下马车。她受了惊吓，却没有受伤，只是被锁在废弃染坊的地窖里。
萧承晏随后走进值房，将一枚染着泥污的腰牌放到我面前。
那是户部主簿的腰牌，背面刻着持有者的姓名。
周叙川。
我看着那三个字，久久没有伸手。
从前他总说，寒门子弟没有犯错的余地，所以每一步都必须比旁人走得更加清白。如今为了抓住所谓的前程，他不仅伪造运粮票据，还可能参与绑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萧承晏道：“腰牌可能是遗落，也可能是栽赃。没有找到人之前，不能定罪。”
“我知道。”
我将腰牌装入证物袋，在封口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旧情不能让一个有罪的人脱罪，同样也不能让一个尚未定罪的人提前成为凶手。
窗外天色渐暗，北仓的大火已经熄灭，可那场火真正想烧掉的东西，才刚刚显出轮廓。
账房的木梁已经烧断，火舌顺着檐角卷向旁边的库房。仓吏与差役提着水桶来回奔走，却始终压不住火势。空气里弥漫着焦木和霉粮混合的气味，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萧承晏刚下马便接管了现场，命人封住仓门，任何人不得趁乱离开。
我抓住一名满脸烟灰的差役：“值夜的人在哪里？”
“原本有四人，两人已经逃出来，一人不知去向，还有老何头被困在里面。”
老何头便是北仓最年长的仓吏。白日查仓时，他曾偷偷递给我一张纸条，约我次日去城西见面，说自己知道五批假船的来历。
账房偏偏在这一夜失火，不会只是巧合。
我绕到账房侧面，发现那里有一扇堆放杂物的小门，火势尚未完全蔓延。萧承晏察觉我的动作，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你要做什么？”
“老何头知道假船的事，不能让他死在里面。”
“救人的差役已经进去。”
话音未落，屋内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喊。紧接着，侧窗后闪过一个踉跄的人影，很快又被浓烟吞没。
我用帕子浸湿，捂住口鼻：“从正门进去的人过不来，侧门离他更近。”
萧承晏的脸色沉下去：“顾明昭，你是巡核女史，不是救火差役。”
“若证人死了，烧掉的不止是几本账。”
我挣开他的手，推开侧门冲了进去。
浓烟比想象中更重，眼前几乎看不见路。我贴着墙向里摸索，脚下不断踩到散落的竹简与木匣。屋梁在头顶发出令人心惊的断裂声，火星落在衣袖上，很快烧出一个焦洞。
我在靠近里间的位置找到老何头。他被倒下的书架压住小腿，已经被烟熏得神志不清，怀中却还紧紧抱着一只铁匣。
我试着抬动书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承晏披着浸透水的外袍冲进来，将湿披风兜头罩在我身上。他没有斥责，只俯身与我一起抬起书架。
“带人出去，铁匣给我。”
老何头死死不肯松手，含混地说：“账……不能给他们。”
“我们是御史台的人。”我扶住他的肩，“你若想让这本账活下来，就先把自己救出去。”
他终于松开铁匣。
我们刚走到侧门，身后便传来轰然巨响。整排书架被倒塌的横梁砸碎，火焰一下冲出窗户。萧承晏将我与老何头推到门外，自己的肩背却被落下的木屑擦过。
差役冲上来接住老何头，我回头时，萧承晏的半边衣袖已经烧焦。
“你受伤了。”
“皮外伤。”
他把铁匣放到地上，先让人确认封锁四周，又命医官检查老何头。那副冷静模样仿佛方才冲进火场的人并不是他。
火势直到天将亮时才被彻底扑灭。账房烧毁大半，原始船籍几乎全部化为灰烬，好在此前我们已经抄录过其中一部分，最重要的便是老何头护住的铁匣。
铁锁被烧得变形，差役用斧凿开后，里面只有半册焦黑的账簿和数张粮商往来信件。
老何头醒来时，第一句话便是询问孙女。
他孙女今年十二岁，昨日下午被人接走，对方声称是广济号派来送布匹的伙计。老何头原本不肯相信，直到有人将孙女的一只绣鞋送到仓中，逼他在子夜打开账房后门。
他照做之后，便被人从身后打晕。醒来时火已经烧起来，他只能抢下铁匣，却来不及逃出去。
“是谁逼你的？”
老何头摇头，说来人蒙着脸，只知道那人腰间挂着户部的木牌，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
仅凭这些还无法确认身份。
萧承晏派人去寻找老何头的孙女，又命我先整理残账。焦纸一碰就碎，我只能将每一页铺在细网上，用软笔一点点辨认被烟熏黑的字迹。
这本账没有记录粮船与仓库，而是记录每月银钱分配。所有人都用花名代替，仓正被称作“守门”，河运管事被称作“舟头”，另有一人始终占去一成，被写作“慈女”。
我将几笔日期与广济粮号的收银册核对，发现每次“慈女”分银后的三日内，顾柔嘉名下的庄子都会添置田产。
萧承晏站在桌边，肩上的伤已经包扎，脸色却因一夜未眠显得有些苍白。
“你认为慈女是谁？”
“顾柔嘉。”
“理由。”
“她以灾民孤女的身份被父亲收养，京中一直称她是顾家仁慈的见证。广济粮号又与她生父有关，这个花名最适合她。只是田产转手经过三层中间人，还需要找到真正的兑银记录。”
萧承晏点头，没有因这个推断与顾家有关便质疑我，也没有立刻将它视作定论。
天亮后，他亲自带人搜查城西几处粮号院落。直到傍晚，御史台的大门再次打开。
老何头的孙女被一名差役抱下马车。她受了惊吓，却没有受伤，只是被锁在废弃染坊的地窖里。
萧承晏随后走进值房，将一枚染着泥污的腰牌放到我面前。
那是户部主簿的腰牌，背面刻着持有者的姓名。
周叙川。
我看着那三个字，久久没有伸手。
从前他总说，寒门子弟没有犯错的余地，所以每一步都必须比旁人走得更加清白。如今为了抓住所谓的前程，他不仅伪造运粮票据，还可能参与绑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萧承晏道：“腰牌可能是遗落，也可能是栽赃。没有找到人之前，不能定罪。”
“我知道。”
我将腰牌装入证物袋，在封口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旧情不能让一个有罪的人脱罪，同样也不能让一个尚未定罪的人提前成为凶手。
窗外天色渐暗，北仓的大火已经熄灭，可那场火真正想烧掉的东西，才刚刚显出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