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父亲教我避嫌

北仓被查封后的第三日，父亲来到御史台。

那时我正与两名书吏复核河关文书，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父亲没有等人通报，便径直推门而入。他仍穿着户部的绯色官袍，只是脸色比庆功宴那日更加阴沉。

两名书吏起身行礼，我却没有动，只将手中的船籍册合上。

“顾大人来此，是为公事还是私事？”

父亲盯着我，仿佛第一次发现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站在书房门外等他训示的女儿。

“让其他人出去。”

“此案所有会面都要留档，他们不能出去。”

父亲的目光落在桌边负责记录的书吏身上，压低声音道：“我是你父亲，难道与你说几句话，也要让外人在旁边听着？”

“顾大人既是涉案主官，便更应有人在场。”

他的脸色霎时难看，却仍忍着没有发作。

“北仓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仓中确有疏漏，但赈粮牵涉地方县衙、粮商与河运，不是户部一处能够控制。你初次办案，不了解其中情形，贸然将事情闹大，只会让朝中以为顾家父女内斗。”

我看着他：“仓中十万石粮，能入口的不足三成；账上十二批粮船，至少五批从未入仓。这不是疏漏。”

“还没有定案，你便敢这样说？”

“正因没有定案，才需要继续查。”

父亲冷笑一声：“你以为进入御史台，便可以凭一时意气横冲直撞？朝中办事不是只看一册账，更要懂得轻重。京畿赈粮是我近年最大的政绩，陛下也曾亲口嘉奖。如今正值官员考察，你若把顾家牵扯进去，不仅毁我多年清名，也会让你自己被人视作不孝不义。”

我终于明白，他今日不是来问粮仓为何亏空，也不是关心灾民有没有粮吃。他在意的始终只是自己的考察与名声。

“所以父亲认为，这案子应当查到什么程度？”

“查几个仓吏，处置几名粮商，补齐亏空便够了。”

“那五批假船呢？”

他停顿了一下：“户部每日盖印的文书成百上千，我不可能一一查看。底下的人若有疏忽，自会承担责任。”

一句轻描淡写的疏忽，便想将三十万两运银和数万灾民的口粮抹去。

父亲见我不说话，语气稍稍缓和。

“明昭，你想入仕，想证明自己，我并非不能理解。当年司计院的事，的确让你受了些委屈，只要你退出此案，我可以向吏部举荐，将你调入司计院。那里更适合女子，也比御史台安稳。”

我抬眼看他：“顾柔嘉怎么办？”

“她刚入司计院，与你分属不同司署，不会妨碍你。”

“父亲舍得让顾家有两个女儿同时留在司计院，不怕旁人说您徇私了？”

他的眉心跳了一下。

“此一时彼一时。你如今已经在御史台证明了能力，再行调任，自然不同。”

原来规矩在他口中从来没有固定的模样。需要淘汰我时，血缘是必须回避的嫌疑；需要堵住我的嘴时，我的能力又足以让所有嫌疑消失。

父亲继续道：“至于周叙川，你们毕竟有过婚约。柔嘉与他的事尚未正式定下，只要你愿意回府认错，我可以让他重新考虑。”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觉得我查北仓，是为了进司计院，也是为了抢回周叙川？”

“否则你为何偏偏从广济号查起？”

“因为广济号的粮价高出市价三成，因为五批假船都由它承运，因为顾柔嘉的私印出现在仓账上。至于周叙川，他在运票上签了字，若证明文书作假，他便只是嫌犯。”

父亲猛地拍案而起：“你一定要把顾家的人都逼上绝路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承晏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入，只看向负责记录的书吏。

我缓缓起身，与父亲隔着一张堆满账册的长案对视。

“当年我问您，为何要在放榜前三日增加考规。您告诉我，血缘越近，越要避嫌，哪怕我凭本事得了第一，也不能让旁人怀疑您曾经徇私。”

父亲神色一僵。

“如今您是赈粮调拨主官，我是巡核女史。五批假船经过您的官印，您又亲自来到御史台，要求我停止调查。”

我刻意提高声音，让门外的人也能听见。

“顾大人，按照您教过我的规矩，请您即刻避嫌。”

父亲看着我，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后涌起压不住的怒意。

“你为了报复我，连顾家的前程都不要了？”

“我只是不愿再拿别人的命，替顾家保全前程。”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既然你一心要与顾家划清界限，我今日便成全你。族谱之上不会再有你的名字，往后无论出了什么事，也不要回来求我。”

我从袖中取出那块顾家玉佩，平静地放在桌上。

“庆功宴那日已经还过一次，母亲又让人送了回来。既然顾大人今日正式开口，我便再还一次。”

父亲盯着玉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拂袖而去。

萧承晏走进值房时，我仍站在原地。

他没有询问顾家的私事，只低头看了一眼记录，确认父亲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已经写清。

“你可以暂时休息。”

“不必。”

我重新坐下，翻开河关送来的文书。真正让我难受的并不是被逐出族谱，而是直到今日，我仍在父亲身上浪费了一点期待，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那些消失的粮食究竟去了哪里。

可他没有。

当夜子时，一名差役突然撞开值房的门。

“北仓账房失火，火势已经烧穿屋顶！”

我手中的笔骤然落下。

北仓的原始仓册和船籍副本，全在那间账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