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房断情

小萌栗子 2287字 2026-06-25 14:03:09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廊下。

我站在暗格前,手里攥着那封信,心跳声在寂静里被放得格外清楚。檀音在我身侧已经白了脸,她想开口,我却轻轻按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出声。

书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风雪也跟着卷了进来。

谢长衡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烛光落在他眉骨上,将那张本就清冷的脸照得更显锋利。他的目光先扫过被打开的暗格,又落到我手里的信上,眼底那点疲倦很快被寒意压了下去。

“扶月,把东西给本王。”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装作不知情。到了这一刻,我们之间那些温情脉脉的遮羞布,终于被人亲手扯开,露出底下早已腐烂的真相。

我将信纸展开,举到灯下,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夫妻名分养命三年。谢长衡,你这三年待我好,是不是也怕养得不够尽心,误了宋清禾的命?”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继续看着他:“你送我的披风,替我剥过的栗子,夜里塞进我怀里的暖炉,还有每一次太医请脉,是不是都不算爱,只算喂养?”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连檀音都忍不住低低抽了一口气。

谢长衡朝我走近一步,声音冷而沉:“你先把信给本王,此事本王会与你解释。”

“解释?”我笑了一声,却觉得喉间发涩,“你要解释什么?解释我这三年为何会时常心悸,为何每到月圆夜便噩梦缠身,为何国师府每隔三个月便送来一回所谓安神香?还是解释你明明知道一切,却仍旧夜夜与我同榻而眠,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停住脚步,目光沉得厉害。

有那么一瞬,我竟从他眼里看见一丝狼狈。可那丝狼狈太浅,很快便被他惯有的克制抹平。

“扶月,若本王说,一开始确是如此,后来并非全是假呢?”

我怔了怔。

窗外的雪打在纸窗上,细碎的声响像远处传来的低语。我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若是在昨夜之前听见这句话,我或许会抓住它不放,把它当成他仍有真心的证据,可现在我只觉得迟来得可笑。

“后来?”我问,“后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你发现我会替你暖手,还是发现我不会争宠吃醋,不会追问你每月去看宋清禾的事?谢长衡,若你的真心要建立在我必死无疑之上,那它比你的算计更叫人恶心。”

他眸色一震,像是被我最后一句话刺痛了。

“本王从未想让你死。”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闭了闭眼,声音低哑了些:“命契本该只渡死劫,不该取你性命。玄微当初说过,你至多病上一场,本王会用药养回来。可近来变数太多,清禾的劫提前发作,契线失控,本王已经在想办法。”

我想起裴问川说过的话,若真是替命契,寻常药石无用,除非找到施术之人,或让被续命之人亲口拒命。

“你想的办法,是再瞒我一次,还是再骗宋清禾一次?”我将信纸折好,放进袖中,“她知道自己活命要拿我的命去填吗?”

谢长衡没有回答。

这沉默足够说明一切。

宋清禾不知道。

我忽然觉得这座王府真像一张织得精密的网,网中每个人都被安排好了位置。谢长衡站在中间,自以为能掌控所有人的生死与去留;国师玄微牵着命线,太后坐在宫中冷眼旁观;宋清禾被护得干净无辜,而我被蒙着眼养了三年,只等着最后献祭。

可他们都忘了,祭品若还有一口气,也会挣扎。

谢长衡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他伸手来夺我袖中的信,动作不算粗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我退开时牵动心口,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撞上书案。

他下意识扶住我。

我却在他碰到我的一瞬,用尽力气甩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

这三个字落下后,书房里静得可怕。

谢长衡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起。我看见他袖口还沾着昨夜我的血,暗色痕迹被烛火一照,像一片干涸的旧伤。

“扶月。”他唤我名字时,声音终于有些不稳,“你要如何才肯信本王一次?”

我抬头望着他,慢慢道:“让宋清禾知道真相,让她自己选。若她愿意要我的命,我认命;若她不愿,便请王爷亲手断了这契。”

他脸色倏然沉下去:“不行。”

我笑了。

其实我早就猜到他不会答应。宋清禾是他费尽心思护着的人,他不舍得让她知道那些肮脏事,不舍得让她背负一条人命,更不舍得让她有半点动摇。

“你看。”我低声说,“你所谓的真心,也不过如此。”

谢长衡没有再说话。

门外传来长史急促的声音:“王爷,宫里来人,说宋姑娘醒后一直喊疼,国师也到了慈宁宫,请您即刻入宫。”

又是宋清禾。

我几乎要替自己觉得好笑。每一次我与谢长衡之间即将说到最深处时,宋清禾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像一柄无形的刀,把我最后那点期待砍断。

谢长衡看着我,眼底似有挣扎。

我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当着他的面塞进怀里,平静道:“王爷去吧。你若再晚些,宋姑娘怕是又要疼了。”

他的神色变得难看,却终究转身走了。

只是临走前,他吩咐侍卫守住我的院子,没有他的命令,不许我出府,也不许旁人随意进出。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他从来不是不懂如何困住一个人。从前那些所谓的尊重,不过是因为他笃定我不会逃。

回到寝殿后,我靠在榻边,咳了很久才止住血。檀音哭着替我擦手,我却摊开掌心,看着血痕在纹路间慢慢凝住。

“檀音,替我送一封信。”

她抬头看我:“送给谁?”

“宋清禾。”

檀音吓得脸色一白:“王妃,王爷已经命人守住院子了,信怎么送得出去?”

我看向窗外。

夜色深处,王府墙头覆着一层冷雪,侍卫的灯笼在廊下缓慢移动,像一只只窥伺的眼睛。谢长衡以为关住我,就能把真相一并关住,可他忘了,这府里受过我恩惠的人不止一个。

“让厨房的许嬷嬷走采买那条线。”我低声道,“她儿子的命,是我前年请太医救回来的。”

檀音怔怔点头。

我提笔时,手还在抖,墨落在纸上,晕开一个极淡的点。我没有写太多,只写了替命契、国师府、三年养命,最后请她明日若有胆量,去城南白马寺见我一面。

写到最后一字时,胸口又开始疼。

我压住那阵痛,把信封好,忽然想起谢长衡曾说过,白马寺的平安符最灵。他那时亲手替我系过一枚,说愿我岁岁平安。

如今我才知道,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他口中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