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宫墙旧局

裴问川走后，我将那本旧账册翻了许久。

三年前的聘礼单写得极细，从金银玉器到绫罗药材，每一样都有管事的签押。若只看前头，任谁都会觉得摄政王府待这桩婚事极重，连我这样一个替嫁庶女，也被抬出了正妃该有的体面。

可那行小字藏在末尾，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纸页深处。

生辰帖一份，送国师府合验。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檀音轻声唤我，我才察觉指尖已经把纸角捏出了褶痕。

“王妃，您歇一歇吧，裴太医说您不能再劳神。”她眼睛还红着，端来的药在案上凉了一半，苦涩气味混着屋里的沉水香，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合上账册，问她：“三年前我出嫁前，侯府可曾有人来王府送过生辰帖？”

檀音那时还没跟着我进王府，能知道的并不多。她想了半晌，只说：“奴婢听府里老人提过，当年婚期定得急，侯府那边像是先送过一回东西，后来又补了庚帖。只是这种事向来由长史和礼房经手，寻常下人不敢多问。”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能问出来的，往往只是旁人愿意让我知道的。真正被藏起来的东西，要么在侯府，要么在国师府，要么就在谢长衡那间不许人靠近的书房里。

傍晚时，谢长衡回来了。

他进门时风雪未停，衣摆沾了些潮意，眉眼间也有一层未散的倦色。檀音见他进来，忙退到一旁行礼，他却没有看旁人，只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可好些了？”

我坐在软榻上，手里仍捧着那碗已经温凉的药，闻言抬头看他：“王爷问的是我的身子，还是宋姑娘的劫数？”

屋内一静。

檀音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谢长衡走到我面前，伸手想取走药碗，动作却在我避开的那一刻停住。他垂眸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扶月，你一定要这样同本王说话吗？”

“那王爷希望我怎样？”我轻轻笑了笑，“像从前一样，对你递来的每一碗药都感恩戴德，对你给的每一分体面都铭记于心，然后安安静静等着七日之后，把这条命还给你？”

他的脸色沉了几分：“本王说过，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我望着他，“是让国师改一改术法，让我死得不那么难看，还是等宋姑娘平安之后，再替我办一场风光大葬，好叫京中人人都知道摄政王妃福薄，却死得体面？”

这话说出口时，我本以为自己会发抖，可我竟出奇地平静。

也许人在真正看清一件事之后，反倒不会再费力哭闹。哭闹是因为还抱着一点指望，而我对谢长衡的指望，已经在昨夜那扇书房门外死干净了。

谢长衡沉默许久，忽然道：“你不懂清禾身上的劫。”

“我的命我也不懂。”我将药碗放回案上，瓷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所以王爷可否教教我，一个人的命，究竟要贵到何种地步，才值得另一个无辜之人替她去死？”

他眼底掠过一丝情绪，像是痛意，又像是怒意，可最后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清禾救过本王。”

我怔了一瞬。

谢长衡低声道：“多年前本王被困北境，身中奇毒，是她以宋家秘药救了本王一命。她本就体弱，那之后更是病根缠身。若非如此，她不会有今日死劫。”

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执着。宋清禾救过他，他欠她一条命，所以他便要从我这里拆一条命出来还给她。

这道理听起来甚至很顺，可正因太顺，才显得格外荒唐。

我看着他，慢慢问：“所以你欠她的命，便由我来还？”

谢长衡眉心一紧。

我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王爷是摄政王，翻手便能定人生死，想来早已习惯了替别人安排去处。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只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写在纸上的八字，不是国师口中的命线，更不是你偿还旧恩时随手取来的筹码。”

他的手在袖中收紧，声音终于冷了些：“扶月，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闹也无用。”

“我知道。”

我抬眼望着他，语气比他更轻：“所以我不闹。”

谢长衡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目光定在我脸上，久久没有移开。也许他宁愿我哭，宁愿我怨，宁愿我像个失了分寸的妇人那样求他放过我。那样他便可以用安抚、补偿和威压，把我重新按回王妃的位置上。

可我不哭，也不求。

夜里，他仍留在外间，没有回自己的院子。我隔着一道屏风，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听见炭盆里偶尔落下一点灰，也听见他压低声音吩咐长史，派人去请国师明日入府。

我闭着眼，一直等到三更。

檀音扶我起身时，手心全是冷汗。

“王妃，我们真要去书房吗？”

我披上深色斗篷，把那本账册藏进袖中，轻声道：“他能藏我的命，我为何不能找我的生路？”

檀音咬着唇点头，替我推开后窗。雪夜寂静，院外巡逻的侍卫刚刚走过，脚印很快被新雪覆住。我踩着廊下阴影往前走，心口仍隐隐作痛，可比起那根被人牵着的命线，我更怕自己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书房外的锁并不难开。

难的是我从前从未想过要打开它。

门轴发出极轻的声响，我屏住呼吸走进去。案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檀香气，书架后一面暗格半掩着，像是主人走得匆忙，未曾彻底合拢。

我伸手拉开暗格，里面放着一只黑檀木匣。

匣中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泛黄的符纸，一枚刻着国师府印记的铜牌，还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信上写着我的名字。

沈扶月。

我将信纸展开，第一行字便让我浑身发冷。

“此女命格极阴，可作宋姑娘替劫之身，须以夫妻名分养命三年，待命线相融后，方可引劫。”

原来这三年，不是恩爱，不是夫妻，是养命。

我捏着那封信，指节冷得几乎没有知觉。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随即是谢长衡压低的声音。

“谁在里面？”

我抬头看向紧闭的门，掌心里的信纸被汗意浸湿。

这一局旧账，终于被我翻到了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