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道血

小萌栗子 2527字 2026-06-25 14:03:09
替命契第一次真正发作,是在第二日深夜。

那时外头正下着雪,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我原本坐在案前翻旧账册,想查三年前侯府与王府来往的聘礼单。可看着看着,字迹便开始在眼前散开,墨痕像被水洇过,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下一刻,胸口骤然一痛。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探进胸腔,攥住心脏狠狠一拧。我手中的账册落在地上,整个人从椅上滑下去,膝盖重重磕在脚踏边,却连喊人的力气都没有。

喉间腥甜翻涌,我捂住唇,仍有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不是鲜红,是近乎发黑的暗色。

我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听见自己急促而破碎的呼吸声。殿内炭火烧得很旺,我却冷得浑身发抖,仿佛有雪水顺着骨缝一点点漫进去。

檀音守在外间,听见动静后急忙推门进来。她看见地上的血,脸色一下白了。

“王妃!”

她扑过来扶我,声音都变了调,“来人,快去请王爷,请太医!”

我想拦她,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没过多久,谢长衡便来了。

他来得很快,甚至没有披外袍,玄色寝衣外只随意罩了一件大氅。门被推开时,风雪一同卷入,他看见我蜷在地上,眼底的冷静终于裂开一道缝。

“扶月。”

他快步走来,将我从地上抱起。那怀抱熟悉而温暖,带着沉水香和夜雪的气息。从前我最贪恋这点温度,只要他抱一抱我,便觉得再大的委屈都可以过去。

可这一次,我只觉得难堪。

我的血蹭在他的袖口上,像一朵脏污的花。

谢长衡把我放到榻上,转头厉声道:“太医怎么还没来?”

檀音跪在地上,哭着说已经去请了。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用力得发紧:“哪里疼?同本王说。”

我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眼底,竟真有几分慌乱。若不是我亲耳听过那些话,大约又要被这一刻骗过去。他演得太好了,好到连我都分不清,这份担忧究竟是怕我死,还是怕我死得太早,误了宋清禾的命数。

我低声问:“谢长衡,我若真的死了,你会难过吗?”

他脸色一沉:“胡说什么。”

“我只是问问。”

他握着我的手更紧,像是不许我再说下去:“有本王在,你不会死。”

我笑了一下,喉间又涌出一点血腥味。

他怎么能这样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呢?明明最清楚我会死的人,就是他。

太医还没到,王府长史却匆匆赶来,跪在屏风外,声音急促:“王爷,宫里来人传话,说宋姑娘回府途中遇刺,受了惊,如今旧疾发作,太后娘娘请您即刻入宫。”

榻边的手骤然一僵。

我闭了闭眼。

其实在长史开口之前,我就已经猜到了。替命契牵连两命,我这里疼得死去活来,宋清禾那边必定也不会太平。只是我没想到,选择来得这么快。

谢长衡没有立刻起身。

他低头看我,眸色沉沉,似乎在权衡什么。这样的沉默很短,却足够让我把最后一点自欺欺人撕得干干净净。

我先开了口。

“你去吧。”

他眉心紧皱:“太医马上就到。”

“我这里有太医。”我努力让语气平静些,“宋姑娘那边等不得。”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讽刺,可谢长衡显然听进去了。

他替我掖好被角,动作仍旧细致,像是只要把被角压实,便能压住我们之间所有血淋淋的真相。他低声道:“本王去去就回,你好好等着,不许乱想。”

我没有应声。

他起身离开时,衣摆从榻边掠过,带起一阵冷风。房门开了又合,风雪被隔在外头,他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远。

我望着帐顶的海棠纹,忽然觉得疼痛轻了些。

不是身体不疼了,是心口那个地方,像终于空了。

太医来得迟,诊脉时眉头紧锁,只说我气血亏损、寒邪入体,要静养。檀音哭着问为何会吐黑血,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最后只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

我没有为难他。

这不是病,寻常太医自然诊不出来。

天将亮时,殿外有人求见。檀音红着眼进来禀报:“王妃,是太医院的裴太医。他说奉王爷之命,来给您复诊。”

我怔了怔。

谢长衡人在宫里,倒还记得派人来。若在从前,我一定会替他找无数个理由,告诉自己他只是不得已,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现在不会了。

“让他进来吧。”

裴问川进殿时,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他年纪不大,穿一身青色太医官服,眉眼温和,不似宫中那些老成持重的医官,倒像个刚从江南烟雨里走出来的书生。

他向我行礼后,坐在榻边替我诊脉。

他的指尖落在我腕上,起初神色还算平静,可不过片刻,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他换了另一只手,又诊了许久,才抬眼看我。

“王妃近日可曾接触过什么符纸、法器,或是被人取过生辰八字?”

我心口微动。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药炉里水声轻滚。

我看着他,低声道:“裴太医为何这样问?”

裴问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我时目光落在床边那块染血的帕上。

“寻常病症,不会有这样的脉象。王妃脉中生机被外力牵引,像是有一根线,正一寸一寸往外抽您的命。”

我指尖骤然收紧。

他压低了声音,字字清晰。

“恕臣直言,王妃这不是病,是有人拿您的命,在续另一个人的命。”

我明明早已知道真相,可亲耳听一个外人说出来时,仍旧觉得浑身发冷。

檀音吓得跪倒在地,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我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雪停了,院中的梅枝被压弯,花瓣落了一地,红得像昨夜从我喉间涌出的血。

许久之后,我才问:“能解吗?”

裴问川沉默片刻。

“臣只在旧医书中见过类似记载,若真是替命契,寻常药石无用。除非找到施术之人,或让被续命之人亲口拒命,否则契线不断,王妃的身子会一日比一日弱。”

我闭了闭眼,竟觉得并不意外。

施术之人是国师玄微,背后还有太后。被续命之人是宋清禾,而她或许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活命的代价。至于谢长衡,他知道一切,却选择把我蒙在鼓里,等我安安静静替宋清禾死去。

这一局里,人人都有位置。只有我,是被摆上棋盘的祭品。

裴问川起身告辞前,忽然低声说:“王妃若信得过臣,臣会替您查一查旧卷。只是此事牵连甚广,您往后行事,务必要小心。”

我看着他,轻轻点头。

他走后,檀音终于忍不住哭出声:“王妃,奴婢去求王爷,王爷一定不会让您出事的……”

“别去。”

我打断她。

檀音怔怔看着我。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喉间仍有血腥气,心里却比昨夜清醒许多。

求谢长衡没有用。他早就知道我会出事。

我掀开被子下榻,檀音忙来扶我。我走到案边,捡起昨夜掉在地上的账册,翻到三年前王府送往侯府的礼单。聘礼之后,还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生辰帖一份,送国师府合验。

我的手慢慢停住。

原来证据一直都在,只是从前的我不肯看,也不敢想。

窗外晨光照进来,落在满地狼藉上。我望着那行字,忽然很平静地想,既然他们都觉得我的命可以拿去换,那我偏要看看,这条命究竟还能不能由我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