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妃尊荣
那一夜，我没有睡。
谢长衡后来来过一次，站在寝殿外，隔着门问我可要传太医。我坐在帘后，看着烛火一点点矮下去，没有出声。
他也没有强闯。
他一向如此，最懂得分寸，也最懂得如何让人误以为那是尊重。若在从前，我或许会因为他深夜守在门外而心软，会自欺欺人地想，他并非全然无情。
可如今我只隔着一扇门，想起他在书房里那句“她会疼多久”，便觉得胸口有一阵阵钝痛，连呼吸都带着血气。
天快亮时，侍女檀音端着热水进来，见我一夜未眠，吓得手中铜盆都晃了晃。
“王妃，您脸色怎么这样差？奴婢去请太医。”
“不必。”我拦住她，声音有些哑，“今日不是要入宫赴赏梅宴吗？替我梳妆吧。”
檀音犹豫地看着我：“可王爷昨夜吩咐，说若您身子不适，便不必进宫。”
我笑了笑。
他自然不愿我入宫。我昨夜刚听见那样的秘密，今日若是在人前失态，于他、于宋清禾、于那场所谓死劫，都不是好事。
可我偏要去。我想亲眼看看，那个被他用我的命护着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铜镜里的人面色苍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檀音替我上妆时，手格外轻，胭脂一层层压上去，才勉强遮住病气。我挑了一支素银簪，没有戴谢长衡昨日送来的那套东珠头面。
檀音低声提醒：“王妃，今日宫宴，太后娘娘也在，戴得太素恐怕不合规矩。”
“那便换那支白玉梅簪。”
我看着镜中自己，忽然觉得好笑。人都要死了，还要顾着规矩体面。做王妃这三年，我学会最多的，便是把疼痛藏进衣袖，把委屈压在礼数底下。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时，谢长衡已经在那里等着。
他穿着玄色蟒纹朝服，腰间玉带冷光莹润，立在雪中，仍是那副叫京中贵女不敢直视的清贵模样。见我出来，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脸色怎么这样差？”
我扶着檀音的手上了马车，避开他伸来的手：“昨夜没睡好。”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他的手停在半空，很快又收回去。他随后也上了车，坐在我对面，车厢里燃着暖炉，银丝炭没有烟气，却仍叫我觉得胸口发闷。
一路无言。
从前入宫，我总会悄悄掀开帘子看街景。他见了，便会让车夫走慢些，偶尔还会问我想不想吃街角那家的糖炒栗子。若我点头，他便命人去买，自己却从不吃，只看着我剥栗子时被烫得缩手，再无奈地接过去替我剥好。
那时我以为，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好的夫君。
如今想来，他大约是愧疚。毕竟养一只将来要被送上祭台的雀儿，总该给些好食好笼，免得临死前怨气太重。
宫中梅花开得正盛。红梅覆雪，远远望去像枝头落了胭脂。宫人引我们入暖阁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贵眷。梁太后端坐上首，鬓边金凤步摇微微晃动，笑意慈和，却无端让人觉得压抑。
我依礼上前请安。
梁太后看了我片刻，笑道：“摄政王妃今日气色不大好，可是昨夜受了寒？”
我垂眸答道：“谢太后娘娘关怀，不过是夜里风大，没睡安稳。”
“年轻人，身子也要仔细养着。”她招手让宫人赐座，语气温和，“你与清禾都是本宫看着喜欢的孩子，偏偏一个比一个身子弱，倒像是命里有缘。”
命里有缘。
我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
这话若放在从前听，只当太后随口打趣。可昨夜之后，每一个字都像别有深意的钩子，轻轻一拉，便牵出底下看不见的血。
正想着，暖阁外传来宫人的通报声。
“宋姑娘到。”
我抬头望去。
宋清禾披着一件浅青斗篷走进来，眉目温婉，脸色略显病弱，却不见半分矫揉。她先向太后行礼，又向谢长衡见礼，最后才走到我面前，弯唇一笑。
“王妃许久不见。”
她的声音很轻，像春日檐下的雨。
我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她似乎察觉我脸色不好，将手中暖炉递给我：“我方才从外头来，里面还热着。王妃若不嫌弃，先拿着暖一暖手。”
我没有接。
暖阁里有片刻静默。谢长衡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虽未开口，我却看得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警惕。他大约怕我为难宋清禾，怕我知道真相后失了分寸，坏了他护在心尖上的人。
我忽然有些想笑。
宋清禾或许什么都不知道。她递来的暖炉是真心，眼里的担忧也是真心。可谢长衡看我的那一眼，像是在提醒我，我不该碰她，不该怨她，更不该让她受半点委屈。
我终究还是接过了暖炉。
“多谢宋姑娘。”
宋清禾松了口气，笑意更柔：“王妃不必客气。”
宴过半时，梁太后忽然命人取来一串佛珠，说是开过光，要赐给宋清禾压惊。宋清禾起身谢恩，太后却又看向我。
“扶月，你与清禾八字相合，难得有缘。这佛珠在你手里过一过，也算替她添份福气。”
暖阁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我手心一凉。
谢长衡的茶盏停在唇边，目光骤然沉下去。他显然也没想到太后会当众提起八字相合。
宋清禾有些茫然地看向我，似乎不明白太后这话何意。
我抬眼望向梁太后。她笑得慈和，像只是一个疼惜晚辈的长辈，可那双眼里没有半点温度。昨夜我以为，替命之事只是谢长衡与国师所为。如今才明白，这宫墙之内，早有人把我这条命算得明明白白。
我缓缓起身，走到宫人面前，接过那串佛珠。
佛珠入手的一瞬，胸口那根无形的线猛地一扯，我眼前骤然发黑，喉间腥甜上涌，险些当众吐血。
我死死攥住袖口，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谢长衡已经起身，快步走到我身侧，扶住我的手臂：“扶月？”
他的声音里有不加掩饰的紧张。
若是不知道真相，我大概会被这份紧张哄骗过去。可我如今只觉得讽刺。他怕我出事吗？或许怕。可他更怕的，是我在宋清禾死劫之前先撑不住。
我稳住身形，将佛珠递还给宫人，低声道：“太后娘娘的赏赐贵重，臣妇福薄，不敢久持。”
梁太后看着我，唇边笑意淡了些。
“王妃说笑了。摄政王待你如珠如宝，你若福薄，这京中还有谁敢称有福？”
我垂眸，没有接话。
谢长衡扶着我的手没有松，掌心温热，隔着衣袖传来熟悉的力道。他大约以为我会像从前一样，顺着他的力道靠近他，借他的体面遮去所有难堪。
可这一次，我轻轻抽回了手。
他的指尖空了一下。
宴席散后，宫人引我去偏殿歇息。宋清禾追上来，神色担忧：“王妃，你方才是不是不舒服？我瞧你脸色很不好。”
我看着她，忽然问：“宋姑娘，你信命吗？”
她怔了怔，片刻后轻轻摇头：“从前病重时，人人都说我是薄命之人，可我总想着，若事事都认命，人活着便太没意思了。”
我握着袖中的手慢慢松开。
她不信命。可有人偏要拿我的命，去改她的命。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谢长衡便从不远处走来。他先看了宋清禾一眼，确认她无恙，才转向我：“马车已经备好，本王送你回府。”
宋清禾识趣地退开。
我低头用帕子捂住唇，等那阵腥甜过去，再缓缓将帕子折起，藏进袖中。
白帕的一角，已经被血染红。
七日。
原来我的余生，只剩这么长。
谢长衡后来来过一次，站在寝殿外，隔着门问我可要传太医。我坐在帘后，看着烛火一点点矮下去，没有出声。
他也没有强闯。
他一向如此，最懂得分寸，也最懂得如何让人误以为那是尊重。若在从前，我或许会因为他深夜守在门外而心软，会自欺欺人地想，他并非全然无情。
可如今我只隔着一扇门，想起他在书房里那句“她会疼多久”，便觉得胸口有一阵阵钝痛，连呼吸都带着血气。
天快亮时，侍女檀音端着热水进来，见我一夜未眠，吓得手中铜盆都晃了晃。
“王妃，您脸色怎么这样差？奴婢去请太医。”
“不必。”我拦住她，声音有些哑，“今日不是要入宫赴赏梅宴吗？替我梳妆吧。”
檀音犹豫地看着我：“可王爷昨夜吩咐，说若您身子不适，便不必进宫。”
我笑了笑。
他自然不愿我入宫。我昨夜刚听见那样的秘密，今日若是在人前失态，于他、于宋清禾、于那场所谓死劫，都不是好事。
可我偏要去。我想亲眼看看，那个被他用我的命护着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铜镜里的人面色苍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檀音替我上妆时，手格外轻，胭脂一层层压上去，才勉强遮住病气。我挑了一支素银簪，没有戴谢长衡昨日送来的那套东珠头面。
檀音低声提醒：“王妃，今日宫宴，太后娘娘也在，戴得太素恐怕不合规矩。”
“那便换那支白玉梅簪。”
我看着镜中自己，忽然觉得好笑。人都要死了，还要顾着规矩体面。做王妃这三年，我学会最多的，便是把疼痛藏进衣袖，把委屈压在礼数底下。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时，谢长衡已经在那里等着。
他穿着玄色蟒纹朝服，腰间玉带冷光莹润，立在雪中，仍是那副叫京中贵女不敢直视的清贵模样。见我出来，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脸色怎么这样差？”
我扶着檀音的手上了马车，避开他伸来的手：“昨夜没睡好。”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他的手停在半空，很快又收回去。他随后也上了车，坐在我对面，车厢里燃着暖炉，银丝炭没有烟气，却仍叫我觉得胸口发闷。
一路无言。
从前入宫，我总会悄悄掀开帘子看街景。他见了，便会让车夫走慢些，偶尔还会问我想不想吃街角那家的糖炒栗子。若我点头，他便命人去买，自己却从不吃，只看着我剥栗子时被烫得缩手，再无奈地接过去替我剥好。
那时我以为，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好的夫君。
如今想来，他大约是愧疚。毕竟养一只将来要被送上祭台的雀儿，总该给些好食好笼，免得临死前怨气太重。
宫中梅花开得正盛。红梅覆雪，远远望去像枝头落了胭脂。宫人引我们入暖阁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贵眷。梁太后端坐上首，鬓边金凤步摇微微晃动，笑意慈和，却无端让人觉得压抑。
我依礼上前请安。
梁太后看了我片刻，笑道：“摄政王妃今日气色不大好，可是昨夜受了寒？”
我垂眸答道：“谢太后娘娘关怀，不过是夜里风大，没睡安稳。”
“年轻人，身子也要仔细养着。”她招手让宫人赐座，语气温和，“你与清禾都是本宫看着喜欢的孩子，偏偏一个比一个身子弱，倒像是命里有缘。”
命里有缘。
我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
这话若放在从前听，只当太后随口打趣。可昨夜之后，每一个字都像别有深意的钩子，轻轻一拉，便牵出底下看不见的血。
正想着，暖阁外传来宫人的通报声。
“宋姑娘到。”
我抬头望去。
宋清禾披着一件浅青斗篷走进来，眉目温婉，脸色略显病弱，却不见半分矫揉。她先向太后行礼，又向谢长衡见礼，最后才走到我面前，弯唇一笑。
“王妃许久不见。”
她的声音很轻，像春日檐下的雨。
我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她似乎察觉我脸色不好，将手中暖炉递给我：“我方才从外头来，里面还热着。王妃若不嫌弃，先拿着暖一暖手。”
我没有接。
暖阁里有片刻静默。谢长衡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虽未开口，我却看得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警惕。他大约怕我为难宋清禾，怕我知道真相后失了分寸，坏了他护在心尖上的人。
我忽然有些想笑。
宋清禾或许什么都不知道。她递来的暖炉是真心，眼里的担忧也是真心。可谢长衡看我的那一眼，像是在提醒我，我不该碰她，不该怨她，更不该让她受半点委屈。
我终究还是接过了暖炉。
“多谢宋姑娘。”
宋清禾松了口气，笑意更柔：“王妃不必客气。”
宴过半时，梁太后忽然命人取来一串佛珠，说是开过光，要赐给宋清禾压惊。宋清禾起身谢恩，太后却又看向我。
“扶月，你与清禾八字相合，难得有缘。这佛珠在你手里过一过，也算替她添份福气。”
暖阁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我手心一凉。
谢长衡的茶盏停在唇边，目光骤然沉下去。他显然也没想到太后会当众提起八字相合。
宋清禾有些茫然地看向我，似乎不明白太后这话何意。
我抬眼望向梁太后。她笑得慈和，像只是一个疼惜晚辈的长辈，可那双眼里没有半点温度。昨夜我以为，替命之事只是谢长衡与国师所为。如今才明白，这宫墙之内，早有人把我这条命算得明明白白。
我缓缓起身，走到宫人面前，接过那串佛珠。
佛珠入手的一瞬，胸口那根无形的线猛地一扯，我眼前骤然发黑，喉间腥甜上涌，险些当众吐血。
我死死攥住袖口，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谢长衡已经起身，快步走到我身侧，扶住我的手臂：“扶月？”
他的声音里有不加掩饰的紧张。
若是不知道真相，我大概会被这份紧张哄骗过去。可我如今只觉得讽刺。他怕我出事吗？或许怕。可他更怕的，是我在宋清禾死劫之前先撑不住。
我稳住身形，将佛珠递还给宫人，低声道：“太后娘娘的赏赐贵重，臣妇福薄，不敢久持。”
梁太后看着我，唇边笑意淡了些。
“王妃说笑了。摄政王待你如珠如宝，你若福薄，这京中还有谁敢称有福？”
我垂眸，没有接话。
谢长衡扶着我的手没有松，掌心温热，隔着衣袖传来熟悉的力道。他大约以为我会像从前一样，顺着他的力道靠近他，借他的体面遮去所有难堪。
可这一次，我轻轻抽回了手。
他的指尖空了一下。
宴席散后，宫人引我去偏殿歇息。宋清禾追上来，神色担忧：“王妃，你方才是不是不舒服？我瞧你脸色很不好。”
我看着她，忽然问：“宋姑娘，你信命吗？”
她怔了怔，片刻后轻轻摇头：“从前病重时，人人都说我是薄命之人，可我总想着，若事事都认命，人活着便太没意思了。”
我握着袖中的手慢慢松开。
她不信命。可有人偏要拿我的命，去改她的命。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谢长衡便从不远处走来。他先看了宋清禾一眼，确认她无恙，才转向我：“马车已经备好，本王送你回府。”
宋清禾识趣地退开。
我低头用帕子捂住唇，等那阵腥甜过去，再缓缓将帕子折起，藏进袖中。
白帕的一角，已经被血染红。
七日。
原来我的余生，只剩这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