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马寺雪
第三日清晨，王府的雪停了。
我醒来时，窗外天色灰白，梅枝上的雪压得很低，檀音端着温水进来，说昨夜送出去的信已经由许嬷嬷托人带走，至于宋清禾能不能收到，便只能看天意。
我听后沉默片刻，忽然觉得天意二字实在可笑。
若真有天意，怎么偏偏要由我来承这场劫？若真有命数，又为何总是掌权之人站在高处替旁人书写？
院外的守卫比昨夜多了两倍，谢长衡虽入宫未归，却显然没有忘记看住我。檀音急得在屋中来回走，问我要如何出府。我披上那件深青色斗篷，将发间珠翠一一摘下，只留一支白玉梅簪。
“从正门走。”
檀音愣住：“王妃？”
“我是摄政王妃，不是阶下囚。”我看着铜镜里苍白的自己，慢慢抿上一点胭脂，“他可以命人拦我，却未必敢让府中侍卫当众对王妃动手。”
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我走到王府正门时，守门侍卫果然拦了上来，为首的人躬身道：“王妃恕罪，王爷有令，您近日身子不适，不宜出府。”
我看着他，语气很轻：“王爷可曾说过，若我非要出去，你们可以拔刀？”
那侍卫脸色一变，连忙低头：“属下不敢。”
“既不敢，便让开。”
他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真拦。我扶着檀音的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我看见长史匆匆往府内跑去，大约是去传信给谢长衡。
我没有理会。
马车驶出王府时，街上积雪尚未扫净，车轮碾过薄冰，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城南白马寺香火一向鼎盛，可今日天冷，山道上行人不多，只有几枝枯梅从寺墙里探出来，花色冷淡，像被雪洗过的旧梦。
我到寺中时，宋清禾已经在后院等着。
她穿着一件素白斗篷，身边只带了一个婢女，脸色比前日更差，唇色淡得几乎透明。见我进来，她起身时身形晃了晃，却仍勉强站稳。
“王妃信中所写，是真的吗？”
她问得很直接，声音却在发颤。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和账册抄下的那页，递到她面前。她低头看着纸上的字，一行一行读过去，手指渐渐收紧，纸页被她捏得发皱。
后院里有一株老梅，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打在青石地上，很快融成一滩冷水。
宋清禾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像是怕我不信，又急急解释：“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有旧疾，太后和王爷一直说国师替我寻了延命的法子，让我安心养病。我以为……我以为只是祈福、药浴、符水这些东西。”
她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说不下去。
若是从前，我或许会安慰她。可如今我没有那么多慈悲分给旁人。我看着这个被所有人护在掌心里的姑娘，看见她的无辜，也看见自己被这份无辜压出的血。
“宋姑娘。”我轻声道，“裴太医说，若要断契，除了找到施术之人，还需被续命之人亲口拒命。”
她脸色白得厉害。
我没有逼她，只继续道：“我今日来，不是要你立刻给我答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命不是凭空捡回来的，是从我身上一寸一寸剥下来的。往后若你仍愿意活下去，至少要清楚自己踩着谁的血。”
宋清禾嘴唇颤了颤，许久才问：“若我拒命，你会活吗？”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替命契已经成了三年，我的生机被抽走多少，谁都说不准。也许断契后我能活，也许只是多撑几日。可那毕竟是我的命，哪怕只剩一日，我也不愿由旁人替我决定。
宋清禾闭上眼，泪水终于落下来。
她低声道：“我愿意随你去见国师。”
我怔了怔。
她睁开眼看我，眼底仍有恐惧，却并不躲闪：“若我真欠了你的命，就该由我自己去问清楚。王爷救过我，太后护过我，可他们不能因此害你。”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紧绷的东西稍稍松了一瞬，却不敢完全相信。人在生死面前说出的话，有时比雪还轻，风一吹便散了。
就在这时，寺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檀音脸色一变，低声道：“王妃，是王府的人。”
我转头望去。
不多时，后院门被人推开，谢长衡携着一身寒意走进来。他显然赶得很急，衣摆上沾着泥雪，脸色冷得几乎能凝成霜。玄微国师跟在他身后，手中拂尘微垂，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谢长衡，径直落在我和宋清禾之间。
谢长衡先看向宋清禾，确认她无恙后，才转向我。
“沈扶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成婚三年以来，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我。
我忽然觉得这称呼比“扶月”更顺耳，至少它像是在承认，我不是他掌心里养来献祭的物件，而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
“我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我在替自己求一条生路。”
宋清禾上前一步，声音虽轻，却很清楚：“王爷，替命契之事，我已经知道了。”
谢长衡脸色骤变。
“谁告诉你的？”
宋清禾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上，却没有退：“是谁告诉我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为什么不告诉我？若我的命要用王妃的命来换，我宁愿不要。”
她最后一句话落下时，玄微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人背后生寒。
“宋姑娘仁善，可惜契已成，岂是你一句不要便能不要的。”
我心口猛地一痛，像有一根线被人狠狠扯住。宋清禾也同时扶住廊柱，脸色瞬间惨白。谢长衡本能地伸手扶她，却在下一刻看向我，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无法遮掩的慌乱。
玄微抬起拂尘，淡淡道：“命线相融三年，王妃若断，宋姑娘必死；宋姑娘若拒，王妃也未必能活。王爷，贫道早说过，替命之术一旦落子，便没有回头路。”
雪从檐角落下，砸碎在青石地上。
我捂着胸口，指尖一点点收紧。原来他们所说的生路，不过又是另一道死局。
可我抬头看向玄微时，忽然看见他袖口内侧露出半截红线，那红线尾端系着一枚极小的铜铃，铃身刻着与我信纸上相同的符纹。
我记得裴问川说过，找到施术之人，便有一线转机。
而那一线转机，此刻就在玄微袖中。
我醒来时，窗外天色灰白，梅枝上的雪压得很低，檀音端着温水进来，说昨夜送出去的信已经由许嬷嬷托人带走，至于宋清禾能不能收到，便只能看天意。
我听后沉默片刻，忽然觉得天意二字实在可笑。
若真有天意，怎么偏偏要由我来承这场劫？若真有命数，又为何总是掌权之人站在高处替旁人书写？
院外的守卫比昨夜多了两倍，谢长衡虽入宫未归，却显然没有忘记看住我。檀音急得在屋中来回走，问我要如何出府。我披上那件深青色斗篷，将发间珠翠一一摘下，只留一支白玉梅簪。
“从正门走。”
檀音愣住：“王妃？”
“我是摄政王妃，不是阶下囚。”我看着铜镜里苍白的自己，慢慢抿上一点胭脂，“他可以命人拦我，却未必敢让府中侍卫当众对王妃动手。”
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我走到王府正门时，守门侍卫果然拦了上来，为首的人躬身道：“王妃恕罪，王爷有令，您近日身子不适，不宜出府。”
我看着他，语气很轻：“王爷可曾说过，若我非要出去，你们可以拔刀？”
那侍卫脸色一变，连忙低头：“属下不敢。”
“既不敢，便让开。”
他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真拦。我扶着檀音的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我看见长史匆匆往府内跑去，大约是去传信给谢长衡。
我没有理会。
马车驶出王府时，街上积雪尚未扫净，车轮碾过薄冰，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城南白马寺香火一向鼎盛，可今日天冷，山道上行人不多，只有几枝枯梅从寺墙里探出来，花色冷淡，像被雪洗过的旧梦。
我到寺中时，宋清禾已经在后院等着。
她穿着一件素白斗篷，身边只带了一个婢女，脸色比前日更差，唇色淡得几乎透明。见我进来，她起身时身形晃了晃，却仍勉强站稳。
“王妃信中所写，是真的吗？”
她问得很直接，声音却在发颤。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和账册抄下的那页，递到她面前。她低头看着纸上的字，一行一行读过去，手指渐渐收紧，纸页被她捏得发皱。
后院里有一株老梅，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打在青石地上，很快融成一滩冷水。
宋清禾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像是怕我不信，又急急解释：“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有旧疾，太后和王爷一直说国师替我寻了延命的法子，让我安心养病。我以为……我以为只是祈福、药浴、符水这些东西。”
她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说不下去。
若是从前，我或许会安慰她。可如今我没有那么多慈悲分给旁人。我看着这个被所有人护在掌心里的姑娘，看见她的无辜，也看见自己被这份无辜压出的血。
“宋姑娘。”我轻声道，“裴太医说，若要断契，除了找到施术之人，还需被续命之人亲口拒命。”
她脸色白得厉害。
我没有逼她，只继续道：“我今日来，不是要你立刻给我答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命不是凭空捡回来的，是从我身上一寸一寸剥下来的。往后若你仍愿意活下去，至少要清楚自己踩着谁的血。”
宋清禾嘴唇颤了颤，许久才问：“若我拒命，你会活吗？”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替命契已经成了三年，我的生机被抽走多少，谁都说不准。也许断契后我能活，也许只是多撑几日。可那毕竟是我的命，哪怕只剩一日，我也不愿由旁人替我决定。
宋清禾闭上眼，泪水终于落下来。
她低声道：“我愿意随你去见国师。”
我怔了怔。
她睁开眼看我，眼底仍有恐惧，却并不躲闪：“若我真欠了你的命，就该由我自己去问清楚。王爷救过我，太后护过我，可他们不能因此害你。”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紧绷的东西稍稍松了一瞬，却不敢完全相信。人在生死面前说出的话，有时比雪还轻，风一吹便散了。
就在这时，寺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檀音脸色一变，低声道：“王妃，是王府的人。”
我转头望去。
不多时，后院门被人推开，谢长衡携着一身寒意走进来。他显然赶得很急，衣摆上沾着泥雪，脸色冷得几乎能凝成霜。玄微国师跟在他身后，手中拂尘微垂，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谢长衡，径直落在我和宋清禾之间。
谢长衡先看向宋清禾，确认她无恙后，才转向我。
“沈扶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成婚三年以来，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我。
我忽然觉得这称呼比“扶月”更顺耳，至少它像是在承认，我不是他掌心里养来献祭的物件，而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
“我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我在替自己求一条生路。”
宋清禾上前一步，声音虽轻，却很清楚：“王爷，替命契之事，我已经知道了。”
谢长衡脸色骤变。
“谁告诉你的？”
宋清禾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上，却没有退：“是谁告诉我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为什么不告诉我？若我的命要用王妃的命来换，我宁愿不要。”
她最后一句话落下时，玄微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人背后生寒。
“宋姑娘仁善，可惜契已成，岂是你一句不要便能不要的。”
我心口猛地一痛，像有一根线被人狠狠扯住。宋清禾也同时扶住廊柱，脸色瞬间惨白。谢长衡本能地伸手扶她，却在下一刻看向我，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无法遮掩的慌乱。
玄微抬起拂尘，淡淡道：“命线相融三年，王妃若断，宋姑娘必死；宋姑娘若拒，王妃也未必能活。王爷，贫道早说过，替命之术一旦落子，便没有回头路。”
雪从檐角落下，砸碎在青石地上。
我捂着胸口，指尖一点点收紧。原来他们所说的生路，不过又是另一道死局。
可我抬头看向玄微时，忽然看见他袖口内侧露出半截红线，那红线尾端系着一枚极小的铜铃，铃身刻着与我信纸上相同的符纹。
我记得裴问川说过，找到施术之人，便有一线转机。
而那一线转机，此刻就在玄微袖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