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公堂验玉
陆莹被衙役带到公堂时，头上的玉簪还没有取下。
她显然是哭过，眼尾泛红，进门便往陆母身后躲，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她越是遮掩，那支簪便越显眼。玉色温润，金丝细细垂在发间，若不知来历，确实像一件贵女们争相称羡的精巧首饰。
我跪在堂下，目光落在那截玉簪上，胸口像压着一块湿冷的石头。
那是外祖留下的玉佩，是沈家逢年祭祖都不敢随意触碰的旧物。小时候我不懂事，总嫌它样式古旧，不如市面上那些玲珑剔透的新玉好看。母亲却总会把我的手按住，轻声说，清萝，玉能碎，沈家的根不能断。
可如今，它被人打磨成了簪，插在陆莹头上，成了她攀附侯府的体面。
县令看向陆莹，沉声道：“陆莹，沈清萝状告你兄长盗取沈家玉佩，并将其改制成簪。你头上此物，从何而来？”
陆莹咬着唇，先看陆怀瑾。
陆怀瑾垂着眼，没说话。
陆母忙道：“大人，这簪子是我儿送给妹妹的。沈清萝自己送出去的东西，如今又想反悔，才闹到公堂上来。我们陆家虽不富贵，可也不能任她这般欺辱。”
县令没理会她，只又问了一遍：“本官问的是陆莹。”
陆莹被惊堂木一震，肩头缩了缩，半晌才低声道：“是哥哥给我的。他说旧玉改个新样式，戴去诗会不失礼。”
“改玉的是何人？”
“我……我不知道。”
我抬眼看她：“陆姑娘方才在侯府诗会上不是说得清楚吗？你说，这是陆公子特意送你结交贵人的好东西。如今到了公堂，怎么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陆莹脸色涨红：“我不过随口一说，谁会像你一样，把几句话都记成账？”
我没有再同她争，转向县令：“请大人取簪验看。”
县令点头。衙役上前，陆莹下意识护住发髻，急声道：“不行！这是我的东西，凭什么拿走？”
陆母也扑过去拦：“大人，姑娘家的发簪怎能当众取下？这叫她往后怎么做人？”
县令脸色一沉：“公堂之上，岂容喧哗。”
衙役不再迟疑，将玉簪取了下来。陆莹的发髻散了一半，金丝垂落在她鬓边，她羞恼得眼泪直掉，却不敢再闹。
玉簪被呈到案上时，我终于看清了它的断面。
原本圆润的玉佩被削去大半，只取了中间最好的玉料打成簪身。边缘的嵌金痕被磨平，却仍能看见一点细密的金线残口。尾端那半枚印痕被人刻意刮过，痕迹极浅，可我认了十多年，怎会认错。
县令皱眉看了片刻，显然分辨不出门道，便问：“你说此物为御赐旧玉，可有人能验？”
我道：“城中南街有位秦老玉匠，早年曾在匠作署做过学徒。沈家玉佩过去曾由他修护边金，他认得此物。”
陆怀瑾猛地抬头：“沈清萝，你连人都备好了？”
我看着他：“若我不备好证人，难道等你一句‘赠予’便把沈家祖物送进泥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
秦老玉匠很快被请到堂上。他年岁已高，背微微佝偻，进门时还由小徒弟扶着。可他看见案上那支玉簪的一瞬，浑浊的眼睛忽然清亮起来，连手都抖了。
县令问：“老人家，你可认得此玉？”
秦老玉匠没有立刻答。他先净了手，才小心翼翼捧起那支玉簪，指腹沿着簪身慢慢摸过，摸到尾端被磨去的印痕时，脸色骤然变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
满堂皆惊。
“大人，此玉绝非寻常旧玉。”秦老玉匠声音发颤，“这玉质出自北地贡料，水头内敛，非市井玉商能得。更要紧的是这半枚残印，虽被磨过，却还能看出‘匠’字边。先帝年间，宫中匠作署制玉，正有此印。”
陆母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仍强撑着道：“你一个老匠人，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谁知道是不是沈家收买了你？”
秦老玉匠抬起头，眼里竟有一点怒意：“老朽一生制玉，旁的或能看错，宫造印绝不会错。此物原先应是一枚佩玉，被人生生截断，又以急火伤过玉脉。毁成这样，是暴殄天物。”
我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没有在堂上失态。
县令神情也严肃起来：“陆怀瑾，你还有何话说？”
陆怀瑾额角隐隐冒汗，拱手道：“大人，即便此玉珍贵，也不能证明是学生偷的。沈姑娘与学生有婚约，她早先将玉佩赠予学生，学生并不知此物有御赐来历，才一时糊涂改制。”
“你不知？”我终于转头看他，“昨夜你向我借看玉佩时，我亲口说过，三日后要用它祭告外祖。陆怀瑾，若只是普通赠物，我为何要在婚前三日取它祭祖？”
陆怀瑾脸色难看，却仍不肯认：“你说过的话太多，我怎会句句记得？”
“那你总该记得，沈家库房的钥匙不是给你自由出入的。”
公堂外的议论声渐渐变了。先前还有人说未婚夫妻不该分得太清，如今听见御赐旧物、宫造印、毁玉改簪，连最爱看热闹的人都不敢再随口帮陆家说话。
县令拿起那支玉簪，沉吟许久，吩咐衙役：“此物暂作证物收押。陆怀瑾、陆莹不得离县，待查明后再议。”
陆莹一听玉簪要被收，急得哭出声：“那是我的簪子！”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它从来不是你的。”
陆莹恨恨瞪我，陆母则像被人割了肉，扑到陆怀瑾身边哭：“怀瑾，你快说句话啊！不过一块旧玉，她这是要害死你妹妹！”
陆怀瑾没有看她，只盯着我，眼里终于没了往日的温情，只剩冷意。
“沈清萝，你今日把事做绝了。”
我抱起那只空锦盒，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可背脊仍然挺直。
“陆怀瑾，绝路不是我给你的，是你偷玉那一刻，自己走上去的。”
她显然是哭过，眼尾泛红，进门便往陆母身后躲，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她越是遮掩，那支簪便越显眼。玉色温润，金丝细细垂在发间，若不知来历，确实像一件贵女们争相称羡的精巧首饰。
我跪在堂下，目光落在那截玉簪上，胸口像压着一块湿冷的石头。
那是外祖留下的玉佩，是沈家逢年祭祖都不敢随意触碰的旧物。小时候我不懂事，总嫌它样式古旧，不如市面上那些玲珑剔透的新玉好看。母亲却总会把我的手按住，轻声说，清萝，玉能碎，沈家的根不能断。
可如今，它被人打磨成了簪，插在陆莹头上，成了她攀附侯府的体面。
县令看向陆莹，沉声道：“陆莹，沈清萝状告你兄长盗取沈家玉佩，并将其改制成簪。你头上此物，从何而来？”
陆莹咬着唇，先看陆怀瑾。
陆怀瑾垂着眼，没说话。
陆母忙道：“大人，这簪子是我儿送给妹妹的。沈清萝自己送出去的东西，如今又想反悔，才闹到公堂上来。我们陆家虽不富贵，可也不能任她这般欺辱。”
县令没理会她，只又问了一遍：“本官问的是陆莹。”
陆莹被惊堂木一震，肩头缩了缩，半晌才低声道：“是哥哥给我的。他说旧玉改个新样式，戴去诗会不失礼。”
“改玉的是何人？”
“我……我不知道。”
我抬眼看她：“陆姑娘方才在侯府诗会上不是说得清楚吗？你说，这是陆公子特意送你结交贵人的好东西。如今到了公堂，怎么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陆莹脸色涨红：“我不过随口一说，谁会像你一样，把几句话都记成账？”
我没有再同她争，转向县令：“请大人取簪验看。”
县令点头。衙役上前，陆莹下意识护住发髻，急声道：“不行！这是我的东西，凭什么拿走？”
陆母也扑过去拦：“大人，姑娘家的发簪怎能当众取下？这叫她往后怎么做人？”
县令脸色一沉：“公堂之上，岂容喧哗。”
衙役不再迟疑，将玉簪取了下来。陆莹的发髻散了一半，金丝垂落在她鬓边，她羞恼得眼泪直掉，却不敢再闹。
玉簪被呈到案上时，我终于看清了它的断面。
原本圆润的玉佩被削去大半，只取了中间最好的玉料打成簪身。边缘的嵌金痕被磨平，却仍能看见一点细密的金线残口。尾端那半枚印痕被人刻意刮过，痕迹极浅，可我认了十多年，怎会认错。
县令皱眉看了片刻，显然分辨不出门道，便问：“你说此物为御赐旧玉，可有人能验？”
我道：“城中南街有位秦老玉匠，早年曾在匠作署做过学徒。沈家玉佩过去曾由他修护边金，他认得此物。”
陆怀瑾猛地抬头：“沈清萝，你连人都备好了？”
我看着他：“若我不备好证人，难道等你一句‘赠予’便把沈家祖物送进泥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
秦老玉匠很快被请到堂上。他年岁已高，背微微佝偻，进门时还由小徒弟扶着。可他看见案上那支玉簪的一瞬，浑浊的眼睛忽然清亮起来，连手都抖了。
县令问：“老人家，你可认得此玉？”
秦老玉匠没有立刻答。他先净了手，才小心翼翼捧起那支玉簪，指腹沿着簪身慢慢摸过，摸到尾端被磨去的印痕时，脸色骤然变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
满堂皆惊。
“大人，此玉绝非寻常旧玉。”秦老玉匠声音发颤，“这玉质出自北地贡料，水头内敛，非市井玉商能得。更要紧的是这半枚残印，虽被磨过，却还能看出‘匠’字边。先帝年间，宫中匠作署制玉，正有此印。”
陆母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仍强撑着道：“你一个老匠人，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谁知道是不是沈家收买了你？”
秦老玉匠抬起头，眼里竟有一点怒意：“老朽一生制玉，旁的或能看错，宫造印绝不会错。此物原先应是一枚佩玉，被人生生截断，又以急火伤过玉脉。毁成这样，是暴殄天物。”
我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没有在堂上失态。
县令神情也严肃起来：“陆怀瑾，你还有何话说？”
陆怀瑾额角隐隐冒汗，拱手道：“大人，即便此玉珍贵，也不能证明是学生偷的。沈姑娘与学生有婚约，她早先将玉佩赠予学生，学生并不知此物有御赐来历，才一时糊涂改制。”
“你不知？”我终于转头看他，“昨夜你向我借看玉佩时，我亲口说过，三日后要用它祭告外祖。陆怀瑾，若只是普通赠物，我为何要在婚前三日取它祭祖？”
陆怀瑾脸色难看，却仍不肯认：“你说过的话太多，我怎会句句记得？”
“那你总该记得，沈家库房的钥匙不是给你自由出入的。”
公堂外的议论声渐渐变了。先前还有人说未婚夫妻不该分得太清，如今听见御赐旧物、宫造印、毁玉改簪，连最爱看热闹的人都不敢再随口帮陆家说话。
县令拿起那支玉簪，沉吟许久，吩咐衙役：“此物暂作证物收押。陆怀瑾、陆莹不得离县，待查明后再议。”
陆莹一听玉簪要被收，急得哭出声：“那是我的簪子！”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它从来不是你的。”
陆莹恨恨瞪我，陆母则像被人割了肉，扑到陆怀瑾身边哭：“怀瑾，你快说句话啊！不过一块旧玉，她这是要害死你妹妹！”
陆怀瑾没有看她，只盯着我，眼里终于没了往日的温情，只剩冷意。
“沈清萝，你今日把事做绝了。”
我抱起那只空锦盒，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可背脊仍然挺直。
“陆怀瑾，绝路不是我给你的，是你偷玉那一刻，自己走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