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哥亲手折骨

胖大海薯片 2398字 2026-06-25 14:00:51
入夜后,他们将我关在神庙后院的厢房里。

房中没有炭火,窗纸被山风吹得簌簌作响,桌上只放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烧出焦黑的花,光影贴在墙上,像一只只扭曲的手。我坐在榻边,膝盖疼得几乎不能弯,腕上的绳索虽被解开,却留下两圈深紫的勒痕,稍微一动便火辣辣地疼。

门外有两名侍卫守着,脚步声隔一会儿便从廊下掠过。沈怀铮说,明日会请神婆来替我洗罪,让我在神前跪足三日,直到肯认错为止。沈砚清临走前给我留了一瓶伤药,瓶身还是从前他常用的那一只,白瓷细颈,系着浅青色丝绳。我看了许久,终究没有碰。

我怕一碰,就会想起从前。

从前我夜里贪玩翻墙,摔伤了腿,沈砚清也是这样把药放在我床头,叹着气说下次不许了。可等我睡着,他又会替我把窗关严,免得夜风吹进来。那时我总觉得,哥哥们会一直在我身边。哪怕有一日天塌下来,他们也会先把我护住。

可人心原来比天塌得更快。

我坐到后半夜,终于听见廊下脚步渐远。守门的侍卫似乎被什么人叫走了一会儿,只剩风声绕过窗棂,压得灯火明明灭灭。我忍着膝盖的疼,扶着桌角站起来,从袖中摸出半枚铜片。

那是我白日被拖进殿中时,从香案边缘刮下来的。边缘并不锋利,却足够一点点磨开窗后的木栓。

我必须出去。

母亲留给我的星盘不在沈怜音手里,至少不该只在她手里。昨夜我曾在祠堂见过一线金光,从供桌下方透出来。若我能拿到星盘,等月蚀时它自会认主。到那时,神骨印是真是假,所有人都会看见。

我不敢去想他们看见之后会不会后悔。我只是想证明,自己没有疯,没有说谎,也没有嫉妒到要抢别人的命。

木栓被磨开时,我掌心也被铜片划破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我顾不得擦,推开窗翻了出去。后院杂草很深,寒露沾湿了裙摆,膝盖每走一步都疼得发颤。我扶着墙根往前挪,尽量避开灯笼照亮的地方。

神庙是新搭的,后墙外还堆着许多没来得及搬走的木料和石灰。只要越过那段矮墙,再绕过山道,我就能回沈府祠堂。夜色很重,山林里偶尔传来鸟雀惊飞的声音,我的心也跟着一紧一松。

我爬上矮墙时,手指已经冷得没有知觉。墙外是一片斜坡,坡下有乱石和枯枝。我咬牙翻过去,落地时膝盖一软,整个人摔进草丛里。泥土和血腥气混在一起涌上鼻尖,我疼得眼前发黑,却不敢停太久。

可我刚撑起身,身后便传来一道冷沉的声音。

“沈清婉。”

那一瞬间,我浑身血液几乎凝住。

我缓缓回头,看见沈玄策站在墙边。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夜色落在他肩上,将他的轮廓压得锋利而陌生。佩刀悬在腰间,刀鞘上的银纹映着月光,冷得刺眼。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三哥……”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靴底踩断枯枝,发出细微的脆响。那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楚,像某种判决落下前的倒数。

“你果然还是不肯安分。”他停在我面前,眼中怒意沉沉,“怜音才睡下没多久,你就急着逃出去。你想做什么?去找她,还是去毁了她的星盘?”

“我去找星盘,是为了证明我自己。”我喉咙发紧,却还是努力解释,“沈怜音在骗你们,她根本不是神女。只要月蚀一到,星盘认主,你们就会知道——”

“够了。”沈玄策打断我。

他似乎已经听厌了我的每一句辩解。那种厌烦比怒火更伤人,因为它意味着,在我开口之前,他已经替我定好了罪。

我望着他,忽然不知该如何再说下去。山风吹过来,冻得我指尖发僵,可更冷的是他看我的眼神。若他骂我,打我,至少说明他还把我当成会痛的人。可他此刻像在看一个屡教不改的麻烦。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低声道,“清婉,你以前虽然骄纵,却不会恶毒到这种地步。”

这句话比白日那一脚更疼。

我攥紧满是泥水的裙摆,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一直没变,是你们不肯认我了?”

沈玄策的神色微微一顿,可这点迟疑很快被另一种阴沉覆盖。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神庙方向拖。我挣扎着想甩开,却扯到腕上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他垂眸看见我的伤,眉心皱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停。

我被他拖得跌跌撞撞,终于忍不住喊道:“沈玄策,我没有害沈怜音!你若还有一点点把我当妹妹,就让我去祠堂一次。我只要一次机会,若星盘不认我,我从此再也不说自己是神女!”

他停住了。

我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心口刚升起一丝微弱的亮,下一刻却被他亲手掐灭。

沈玄策转过身,眼神冷得骇人:“你还想赌?你拿怜音的命赌了一次不够,还要拿整个沈家赌第二次?”

我怔怔看着他。

他握住我的右手,指腹按在我无名指的骨节上。那只手曾替我牵过马缰,教我拉弓,也曾在我怕雷的时候捂住我的耳朵。如今它扣着我的指骨,力道稳定得没有半分犹豫。

“你既然管不住自己,我便替你长个记性。”他说。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可疼痛却在一瞬间炸开,像有烧红的铁钉从指尖贯穿到心口。我整个人弓下身去,冷汗刹那间浸透后背,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却连完整的哭声都发不出来。

沈玄策松开手时,我那根手指已经不自然地垂了下去。

他站在我面前,呼吸也有些重,似乎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可他最终只是别开眼,声音压得很低:“疼了,才知道不该再犯。”

我跪在草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我因为贪玩摔伤了手指。他抱着我冲进医馆,眼眶红得吓人,逼着大夫轻一点,再轻一点。那时我哭得厉害,他便把自己的手指伸到我面前,说:“圆……清婉,疼就咬三哥,三哥不怕。”

原来他不是不怕我疼。

他只是如今觉得,我该疼。

远处神庙的灯火透过树影照过来,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我低头看着自己断掉的手指,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沈玄策皱眉看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何还能笑。

我也不明白。

我只是终于彻底清醒了。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他们不爱我,而是他们明明曾经爱过我,所以我才会一次又一次以为,只要我解释得再清楚一点,他们就会回头看我一眼。可是不会了。

沈玄策把我重新带回神庙时,天边已有乌云遮住残月。厢房门被重新锁上,铜锁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我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右手疼得麻木,掌心的血已经干成暗色。窗外风声穿过檐铃,一声接一声,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唤我。

我抬起眼,看向被云层遮住的夜空。

月蚀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