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二哥毁我神印
沈砚清来时，天还未亮。
厢房里的灯早已熄了，只剩窗外一线灰白的天光落进来，将地上的血迹照得发暗。我靠在门边坐了一夜，右手无名指肿得厉害，稍一动便疼得眼前发黑。到后来，疼痛反倒像一层厚厚的雾，把我的意识裹住，让我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已经在梦里。
门锁响起时，我没有抬头。
直到一阵很轻的药香靠近，我才看见一双白色靴履停在我面前。靴面干净，连一点泥水也没有，像来人从不曾走过这座假神庙外那条湿冷的山路。
“清婉。”
沈砚清的声音落下来，仍旧温和，带着一点压低后的哑意。
我慢慢抬眼看他。他披着一件月白斗篷，发冠束得整整齐齐，眉眼间却有淡淡青影，像是一夜没睡。他手里提着药箱，另一只手端着一盏温水，见我脸色发白，眸光极轻地颤了一下。
若是从前，我大概会委屈得立刻哭出来，伸手给他看伤，问他三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可此刻我只是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喊他。
他在我面前蹲下，先去看我的手。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寸。
沈砚清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收紧，片刻后才低声道：“玄策昨夜下手重了些，我已经说过他了。你若肯安分待着，他也不会伤你。”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那点麻木终于裂开一条缝，渗出细细密密的疼。
原来我的骨头断了，到他口中，也只是沈玄策下手重了些；而我若不想被折断手指，就该安分地待在这里，跪在假神像前认下自己没有做过的罪。
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二哥，你也觉得，是我自找的吗？”
沈砚清沉默了一瞬，没有答。
可有时候，不回答便已经是答案。
他垂下眼，从药箱里取出细竹板和纱布，声音比方才更轻：“先把手接上，拖久了会落下病根。你从前最爱弹琴，若这根手指废了，往后便再难弹完整的曲子了。”
我忽然觉得荒唐。
是他教我弹琴，也是他夸我手指生得好，适合抚弦。那时我弹错一个音，他从不生气，只会坐在我身侧，一遍遍替我放慢曲调。可如今我的手指是被三哥折断的，他却还在同我说，将来能不能弹琴。
他像是仍想替我保住什么，可他从没想过，我失去的早已不止一根手指。
沈砚清替我接骨时动作很稳，竹板贴上指骨的一瞬，我疼得浑身一颤，冷汗从额角滚下来。他的指尖顿住，眼底终于露出一点不忍。
“疼便喊出来。”他说。
我咬着唇，没有出声。
他像是叹了一口气，将纱布一圈圈缠好。那动作细致得近乎温柔，仿佛白日里他没有站在神像下让我向沈怜音认错，仿佛他仍是那个会在春日午后教我写字的兄长。
包扎完，他没有立刻走，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淡青色玉扣。
我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护身符。自我记事起，它便一直系在我腕上。母亲离开前说过，若有一日我迷了路，玉扣会替她认出我。我小时候不懂，只当它是普通玉饰，后来腕骨上的金印第一次显现，正是这枚玉扣微微发热，替我压下了那阵灼痛。
可此刻，它落在沈砚清手里。
我猛地坐直，顾不得伤处牵扯，伸手便要去夺：“还给我。”
沈砚清避开了。
他的动作并不重，却足够让我扑了个空。我手掌撑在地上，断指处传来钻心的疼，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清婉。”他低声道，“你不能再留着它了。”
我怔怔看他：“为什么？”
“这东西让你执念太深。”他将玉扣握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的纹路，语气仍旧是那种克制的温柔，“你总说它能证明你的身份，说你身上有什么神骨印。可这世上若真有神，便不会让你变成如今这样。”
我喉咙发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所以你要毁了它？”
沈砚清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手，轻轻握住我的左腕，将袖口往上推开。
腕骨上那枚金色痕迹仍在。很淡，像月光落入血肉，若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当作旧疤。沈砚清的目光落在那里，眼神复杂得像隔着一层雾。
小时候他见过它。
那年我高烧不退，腕骨上的金印第一次亮起，他守在榻前整整一夜。天亮时，金光渐渐隐没，他摸着我的额头，笑着说我是有福气的小姑娘，将来一定平安顺遂。
可如今，他盯着那枚印记，像在看一处必须除去的病灶。
“这是心魔。”他说，“若不除掉，你永远不会清醒。”
我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他打开药箱最底层，取出一只细颈瓷瓶。瓶塞拔开时，一股刺鼻的药味弥漫出来，苦涩里带着腐蚀般的辛辣。我看见那药水的颜色，忽然明白他要做什么，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不……”
沈砚清按住我的手腕。
他力气并不似沈玄策那样凶狠，却稳得让人挣不开。我拼命想抽回手，断指撞在他袖口上，疼得我眼前泛起泪光。可他只是垂着眼，避开我的视线，将药水一点点倒在那枚金印上。
灼痛瞬间炸开。
像有一把烧红的刀贴着腕骨慢慢剜下去。我疼得浑身痉挛，声音几乎被撕碎在喉咙里：“沈砚清，你放开我！这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你不能毁它！”
他眼睫剧烈颤了一下，手却没有松。
药水顺着腕骨往下淌，皮肉被烧得发红，金色印记在剧痛里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我看着它一点点淡下去，胸口忽然空得厉害。
我终于哭出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我知道，他毁掉的不只是一枚印记。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点路。
沈砚清的脸色也白得厉害。他替我擦去多余的药水，指尖甚至有些发抖，声音却仍压得极低：“清婉，忘了这些吧。你只是沈家的女儿，不是什么神女。只要你肯认错，日后与怜音好好相处，我们还会像从前一样待你。”
我看着自己腕上那片溃烂的红痕，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哑，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像从前一样？”我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平静得出奇，“你们还能把我被毁掉的手指接回去，把我跪过的假神像拆掉，把你亲手烧掉的神印还给我吗？”
沈砚清唇色苍白，良久没有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婢女急促的声音：“二公子，怜音小姐醒了，一直哭着说梦见大小姐被邪祟缠身，求您过去看看。”
沈砚清的肩背僵了一下。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也跟着那道声音一起沉了下去。
他收起药箱，起身时脚步停了停，似乎想再同我说些什么。可最终，他只是将那枚玉扣放进袖中，轻声道：“我晚些再来看你。”
门重新关上。
晨光从窗纸后透进来，落在我被烧毁的腕骨上。那里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金印，只剩一片狼狈的红。
我低下头，终于明白，原来一个人被夺走归处的时候，连哭声都是多余的。
厢房里的灯早已熄了，只剩窗外一线灰白的天光落进来，将地上的血迹照得发暗。我靠在门边坐了一夜，右手无名指肿得厉害，稍一动便疼得眼前发黑。到后来，疼痛反倒像一层厚厚的雾，把我的意识裹住，让我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已经在梦里。
门锁响起时，我没有抬头。
直到一阵很轻的药香靠近，我才看见一双白色靴履停在我面前。靴面干净，连一点泥水也没有，像来人从不曾走过这座假神庙外那条湿冷的山路。
“清婉。”
沈砚清的声音落下来，仍旧温和，带着一点压低后的哑意。
我慢慢抬眼看他。他披着一件月白斗篷，发冠束得整整齐齐，眉眼间却有淡淡青影，像是一夜没睡。他手里提着药箱，另一只手端着一盏温水，见我脸色发白，眸光极轻地颤了一下。
若是从前，我大概会委屈得立刻哭出来，伸手给他看伤，问他三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可此刻我只是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喊他。
他在我面前蹲下，先去看我的手。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寸。
沈砚清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收紧，片刻后才低声道：“玄策昨夜下手重了些，我已经说过他了。你若肯安分待着，他也不会伤你。”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那点麻木终于裂开一条缝，渗出细细密密的疼。
原来我的骨头断了，到他口中，也只是沈玄策下手重了些；而我若不想被折断手指，就该安分地待在这里，跪在假神像前认下自己没有做过的罪。
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二哥，你也觉得，是我自找的吗？”
沈砚清沉默了一瞬，没有答。
可有时候，不回答便已经是答案。
他垂下眼，从药箱里取出细竹板和纱布，声音比方才更轻：“先把手接上，拖久了会落下病根。你从前最爱弹琴，若这根手指废了，往后便再难弹完整的曲子了。”
我忽然觉得荒唐。
是他教我弹琴，也是他夸我手指生得好，适合抚弦。那时我弹错一个音，他从不生气，只会坐在我身侧，一遍遍替我放慢曲调。可如今我的手指是被三哥折断的，他却还在同我说，将来能不能弹琴。
他像是仍想替我保住什么，可他从没想过，我失去的早已不止一根手指。
沈砚清替我接骨时动作很稳，竹板贴上指骨的一瞬，我疼得浑身一颤，冷汗从额角滚下来。他的指尖顿住，眼底终于露出一点不忍。
“疼便喊出来。”他说。
我咬着唇，没有出声。
他像是叹了一口气，将纱布一圈圈缠好。那动作细致得近乎温柔，仿佛白日里他没有站在神像下让我向沈怜音认错，仿佛他仍是那个会在春日午后教我写字的兄长。
包扎完，他没有立刻走，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淡青色玉扣。
我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护身符。自我记事起，它便一直系在我腕上。母亲离开前说过，若有一日我迷了路，玉扣会替她认出我。我小时候不懂，只当它是普通玉饰，后来腕骨上的金印第一次显现，正是这枚玉扣微微发热，替我压下了那阵灼痛。
可此刻，它落在沈砚清手里。
我猛地坐直，顾不得伤处牵扯，伸手便要去夺：“还给我。”
沈砚清避开了。
他的动作并不重，却足够让我扑了个空。我手掌撑在地上，断指处传来钻心的疼，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清婉。”他低声道，“你不能再留着它了。”
我怔怔看他：“为什么？”
“这东西让你执念太深。”他将玉扣握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的纹路，语气仍旧是那种克制的温柔，“你总说它能证明你的身份，说你身上有什么神骨印。可这世上若真有神，便不会让你变成如今这样。”
我喉咙发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所以你要毁了它？”
沈砚清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手，轻轻握住我的左腕，将袖口往上推开。
腕骨上那枚金色痕迹仍在。很淡，像月光落入血肉，若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当作旧疤。沈砚清的目光落在那里，眼神复杂得像隔着一层雾。
小时候他见过它。
那年我高烧不退，腕骨上的金印第一次亮起，他守在榻前整整一夜。天亮时，金光渐渐隐没，他摸着我的额头，笑着说我是有福气的小姑娘，将来一定平安顺遂。
可如今，他盯着那枚印记，像在看一处必须除去的病灶。
“这是心魔。”他说，“若不除掉，你永远不会清醒。”
我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他打开药箱最底层，取出一只细颈瓷瓶。瓶塞拔开时，一股刺鼻的药味弥漫出来，苦涩里带着腐蚀般的辛辣。我看见那药水的颜色，忽然明白他要做什么，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不……”
沈砚清按住我的手腕。
他力气并不似沈玄策那样凶狠，却稳得让人挣不开。我拼命想抽回手，断指撞在他袖口上，疼得我眼前泛起泪光。可他只是垂着眼，避开我的视线，将药水一点点倒在那枚金印上。
灼痛瞬间炸开。
像有一把烧红的刀贴着腕骨慢慢剜下去。我疼得浑身痉挛，声音几乎被撕碎在喉咙里：“沈砚清，你放开我！这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你不能毁它！”
他眼睫剧烈颤了一下，手却没有松。
药水顺着腕骨往下淌，皮肉被烧得发红，金色印记在剧痛里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我看着它一点点淡下去，胸口忽然空得厉害。
我终于哭出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我知道，他毁掉的不只是一枚印记。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点路。
沈砚清的脸色也白得厉害。他替我擦去多余的药水，指尖甚至有些发抖，声音却仍压得极低：“清婉，忘了这些吧。你只是沈家的女儿，不是什么神女。只要你肯认错，日后与怜音好好相处，我们还会像从前一样待你。”
我看着自己腕上那片溃烂的红痕，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哑，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像从前一样？”我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平静得出奇，“你们还能把我被毁掉的手指接回去，把我跪过的假神像拆掉，把你亲手烧掉的神印还给我吗？”
沈砚清唇色苍白，良久没有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婢女急促的声音：“二公子，怜音小姐醒了，一直哭着说梦见大小姐被邪祟缠身，求您过去看看。”
沈砚清的肩背僵了一下。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也跟着那道声音一起沉了下去。
他收起药箱，起身时脚步停了停，似乎想再同我说些什么。可最终，他只是将那枚玉扣放进袖中，轻声道：“我晚些再来看你。”
门重新关上。
晨光从窗纸后透进来，落在我被烧毁的腕骨上。那里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金印，只剩一片狼狈的红。
我低下头，终于明白，原来一个人被夺走归处的时候，连哭声都是多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