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妹妹泣血成谶
沈怜音走得很慢，像一阵稍重些的风都能将她吹倒。她每迈一步，身侧的婢女便要紧张地扶住她，仿佛她不是踏在青石地面上，而是走在刀尖上。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随她而动，连沈玄策扣在我肩上的手，也在那一刻松了些。
她向来知道该如何出现。
从她被带回沈家的第一日起，她便懂得在最合适的时候红眼，在最合适的时候低头，也懂得如何让每一个伤口都露得恰到好处。她从不大声争辩，只会在众人看向她时轻轻颤一下，再把所有话咽回去。于是她越是沉默，旁人越觉得她受尽委屈。
她走到神像前，先是朝沈怀铮和沈砚清福了福身，又怯怯看了沈玄策一眼，最后才将目光落到我身上。她眼眶很红，声音细得像随时会断：“姐姐，你别再这样了，好不好？”
我跪在蒲团前，听见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变沉。
沈玄策立刻上前扶她，语气是我许久不曾听过的温和：“你身子还没好，谁准你过来的？”
沈怜音摇了摇头，眼泪便顺着脸颊落下来：“我听说姐姐被带来神庙，怕你们真的罚她，所以才想来求情。三哥，姐姐只是太想做神女了，她不是故意的。”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足够让殿中所有人听清。
我抬头看她：“沈怜音，你敢不敢把话说完整？我什么时候逼你割腕取血了？”
她像是被我的声音吓到，整个人往沈玄策身后缩了缩。斗篷滑下半寸，露出手腕上染血的白纱。沈玄策的脸色瞬间沉下去，连沈怀铮也皱了眉。
沈怜音却还在替我说话似的，哽咽道：“姐姐没有逼我，是我自己不好。我不该碰那只星盘，也不该让姐姐知道，神婆说我的血能让星盘显灵。姐姐只是想证明自己，她没有真的想害我。”
我死死盯着她，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星盘是母亲留给我的。昨夜我去祠堂找它时，星盘已经不见了，守门的婆子却说看见我半夜进去过。可我那时明明被关在西厢，门外有两名婢女守着。我解释过，无人信我。如今沈怜音三言两语，便将一切都接上了。
她先偷走星盘，再割伤自己，最后说我为了证明神女身份逼她取血。她甚至不必说我恶毒，只要说“姐姐不是故意的”，所有人便会自动替她把罪名补全。
沈怀铮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腕上的白纱：“伤口可验过？”
一旁的婢女立刻跪下：“回大公子，府医验过了，伤口是被金簪划开的。那支金簪……是大小姐的。”
沈砚清轻轻闭了闭眼，像是不忍再听。
我浑身发冷，终于明白为何今晨醒来时，我妆奁里的金簪不见了。沈怜音连我的东西都用得这样顺手，仿佛早已笃定，没有人会问她是如何拿到的。
“那支簪子我昨日就丢了。”我努力让自己说得清楚些，“大哥，你可以查我的房间，也可以查昨夜谁进过我的院子。西厢门口有人守着，我根本出不去。”
沈怀铮的神色仍旧平静：“守门的两个婢女已经招了。她们说，你以性命相逼，逼她们替你开门。”
我愣住，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冷的棉絮。
沈怜音轻轻吸了吸鼻子，似是于心不忍：“姐姐，你别怪她们。她们只是下人，哪里敢拦你？”
这句话落下，连最后一点缝隙也被堵死了。
沈玄策忽然转身，一把揪住我的衣襟，将我从蒲团上拽起来。他眼底压着怒火，声音近乎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还有什么可说？”
我的膝盖被拖得生疼，腕上的绳索勒进皮肉，疼痛反倒让我清醒了些。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张曾经会在我生辰夜替我偷偷放烟花的脸，忽然很轻地问：“三哥，我说什么，你会信吗？”
沈玄策一怔。
沈怜音却在这时低低咳了起来，身子一软，几乎倒进他怀里。沈玄策立刻松开我去扶她，我失去支撑，重新跌回地上。青石地寒意透骨，我的掌心擦破了皮，血珠慢慢渗出来。
沈怜音靠在他臂弯里，苍白着脸说：“三哥，不要为了我怪姐姐。她从小就是沈家嫡女，忽然知道神女不是她，心里难受也是应该的。若她要我这神女之名，我让给她便是。”
沈砚清终于开口，语气里有压抑的疲惫：“怜音，神女之名不是物件，不是你说让便能让的。”
他说完看向我，那双温润的眼里有深深的失望：“清婉，你听见了吗？她到此刻还在替你求情。”
我忽然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却让几个人都看了过来。其实我并不想笑，只是胸腔里那股酸涩和荒唐挤在一起，若不笑出来，我怕自己会当场吐出血来。
“她求情，所以她善良。我解释，所以我狡辩。她割伤自己，是我逼的。我伤痕累累，是我活该。”我看向沈怀铮，“大哥，这就是你所谓的证据确凿吗？”
沈怀铮握着卷轴的手指收紧，眉心终于露出一丝不耐：“清婉，到现在你还不知悔改。”
他抬手，示意侍从将一只木匣呈上来。匣盖打开，里面放着一块染血的白绢，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几行字，字迹像极了我的。
“这是在怜音房中找到的。”沈怀铮道，“你写下取血之法，逼她照做，还要将此事嫁祸给神婆。清婉，你自幼跟着砚清习字，自己的字迹，总不会不认得。”
我看着那块白绢，指尖慢慢冰凉。
那确实像我的字，甚至连我收笔时习惯轻挑的笔锋都模仿得一模一样。可我知道，那不是我写的。沈怜音为了今日这一局，不知准备了多久，又不知在我身边偷看过多少次。
沈砚清的脸色也变了。他教我写字多年，自然比谁都认得我的笔迹。此刻他看着那块白绢，眼中最后一点迟疑终于沉下去。
他转过头，声音哑了些：“清婉，跪下，向怜音认错。”
殿中的香烟一缕缕缠上来，我忽然觉得窒息。所有证据都替她说话，所有人都替她心疼，而我站在他们面前，像一个早已被写好罪状的犯人。
沈怜音低头拭泪，唇角却在袖影后轻轻扬了一下。
我没有跪。
沈玄策脸色彻底冷下来。他上前一步，抬脚踹在我的膝弯。我整个人被迫跪倒，膝骨撞上青石的瞬间，疼痛如细密的针一路扎进心口。
“认错。”他说。
我伏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却还是咬着牙抬起头。神像金身高高在上，沈怜音被他们护在身后，像一朵沾了血也依旧干净的白花。
而我终于明白，在这座假神庙里，神不会替我说话。
因为审我的，从来不是神。
是他们。
她向来知道该如何出现。
从她被带回沈家的第一日起，她便懂得在最合适的时候红眼，在最合适的时候低头，也懂得如何让每一个伤口都露得恰到好处。她从不大声争辩，只会在众人看向她时轻轻颤一下，再把所有话咽回去。于是她越是沉默，旁人越觉得她受尽委屈。
她走到神像前，先是朝沈怀铮和沈砚清福了福身，又怯怯看了沈玄策一眼，最后才将目光落到我身上。她眼眶很红，声音细得像随时会断：“姐姐，你别再这样了，好不好？”
我跪在蒲团前，听见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变沉。
沈玄策立刻上前扶她，语气是我许久不曾听过的温和：“你身子还没好，谁准你过来的？”
沈怜音摇了摇头，眼泪便顺着脸颊落下来：“我听说姐姐被带来神庙，怕你们真的罚她，所以才想来求情。三哥，姐姐只是太想做神女了，她不是故意的。”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足够让殿中所有人听清。
我抬头看她：“沈怜音，你敢不敢把话说完整？我什么时候逼你割腕取血了？”
她像是被我的声音吓到，整个人往沈玄策身后缩了缩。斗篷滑下半寸，露出手腕上染血的白纱。沈玄策的脸色瞬间沉下去，连沈怀铮也皱了眉。
沈怜音却还在替我说话似的，哽咽道：“姐姐没有逼我，是我自己不好。我不该碰那只星盘，也不该让姐姐知道，神婆说我的血能让星盘显灵。姐姐只是想证明自己，她没有真的想害我。”
我死死盯着她，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星盘是母亲留给我的。昨夜我去祠堂找它时，星盘已经不见了，守门的婆子却说看见我半夜进去过。可我那时明明被关在西厢，门外有两名婢女守着。我解释过，无人信我。如今沈怜音三言两语，便将一切都接上了。
她先偷走星盘，再割伤自己，最后说我为了证明神女身份逼她取血。她甚至不必说我恶毒，只要说“姐姐不是故意的”，所有人便会自动替她把罪名补全。
沈怀铮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腕上的白纱：“伤口可验过？”
一旁的婢女立刻跪下：“回大公子，府医验过了，伤口是被金簪划开的。那支金簪……是大小姐的。”
沈砚清轻轻闭了闭眼，像是不忍再听。
我浑身发冷，终于明白为何今晨醒来时，我妆奁里的金簪不见了。沈怜音连我的东西都用得这样顺手，仿佛早已笃定，没有人会问她是如何拿到的。
“那支簪子我昨日就丢了。”我努力让自己说得清楚些，“大哥，你可以查我的房间，也可以查昨夜谁进过我的院子。西厢门口有人守着，我根本出不去。”
沈怀铮的神色仍旧平静：“守门的两个婢女已经招了。她们说，你以性命相逼，逼她们替你开门。”
我愣住，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冷的棉絮。
沈怜音轻轻吸了吸鼻子，似是于心不忍：“姐姐，你别怪她们。她们只是下人，哪里敢拦你？”
这句话落下，连最后一点缝隙也被堵死了。
沈玄策忽然转身，一把揪住我的衣襟，将我从蒲团上拽起来。他眼底压着怒火，声音近乎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还有什么可说？”
我的膝盖被拖得生疼，腕上的绳索勒进皮肉，疼痛反倒让我清醒了些。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张曾经会在我生辰夜替我偷偷放烟花的脸，忽然很轻地问：“三哥，我说什么，你会信吗？”
沈玄策一怔。
沈怜音却在这时低低咳了起来，身子一软，几乎倒进他怀里。沈玄策立刻松开我去扶她，我失去支撑，重新跌回地上。青石地寒意透骨，我的掌心擦破了皮，血珠慢慢渗出来。
沈怜音靠在他臂弯里，苍白着脸说：“三哥，不要为了我怪姐姐。她从小就是沈家嫡女，忽然知道神女不是她，心里难受也是应该的。若她要我这神女之名，我让给她便是。”
沈砚清终于开口，语气里有压抑的疲惫：“怜音，神女之名不是物件，不是你说让便能让的。”
他说完看向我，那双温润的眼里有深深的失望：“清婉，你听见了吗？她到此刻还在替你求情。”
我忽然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却让几个人都看了过来。其实我并不想笑，只是胸腔里那股酸涩和荒唐挤在一起，若不笑出来，我怕自己会当场吐出血来。
“她求情，所以她善良。我解释，所以我狡辩。她割伤自己，是我逼的。我伤痕累累，是我活该。”我看向沈怀铮，“大哥，这就是你所谓的证据确凿吗？”
沈怀铮握着卷轴的手指收紧，眉心终于露出一丝不耐：“清婉，到现在你还不知悔改。”
他抬手，示意侍从将一只木匣呈上来。匣盖打开，里面放着一块染血的白绢，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几行字，字迹像极了我的。
“这是在怜音房中找到的。”沈怀铮道，“你写下取血之法，逼她照做，还要将此事嫁祸给神婆。清婉，你自幼跟着砚清习字，自己的字迹，总不会不认得。”
我看着那块白绢，指尖慢慢冰凉。
那确实像我的字，甚至连我收笔时习惯轻挑的笔锋都模仿得一模一样。可我知道，那不是我写的。沈怜音为了今日这一局，不知准备了多久，又不知在我身边偷看过多少次。
沈砚清的脸色也变了。他教我写字多年，自然比谁都认得我的笔迹。此刻他看着那块白绢，眼中最后一点迟疑终于沉下去。
他转过头，声音哑了些：“清婉，跪下，向怜音认错。”
殿中的香烟一缕缕缠上来，我忽然觉得窒息。所有证据都替她说话，所有人都替她心疼，而我站在他们面前，像一个早已被写好罪状的犯人。
沈怜音低头拭泪，唇角却在袖影后轻轻扬了一下。
我没有跪。
沈玄策脸色彻底冷下来。他上前一步，抬脚踹在我的膝弯。我整个人被迫跪倒，膝骨撞上青石的瞬间，疼痛如细密的针一路扎进心口。
“认错。”他说。
我伏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却还是咬着牙抬起头。神像金身高高在上，沈怜音被他们护在身后，像一朵沾了血也依旧干净的白花。
而我终于明白，在这座假神庙里，神不会替我说话。
因为审我的，从来不是神。
是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