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公堂之上还我姓名
三司会审那日，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我被押入刑部公堂时，门外挤满了百姓。有人是来看那个“毒害边军的女医”如何伏法，也有人想知道，镇北侯与永宁郡主是否真拿数百条性命换了封赏。
公堂正中，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三位主审官并坐。顾承峥立在左侧，一身侯爵朝服，神色冷峻；萧柔嘉坐在宗室特设的席位上，脸色虽有些苍白，仪态却依旧端庄。
她看见我，甚至还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惋惜我执迷不悟。
刑部尚书率先开口：“苏明姝，你被控私改军中药方、盗取太医署毒物，致使河西边军数百人伤亡，可认罪？”
“臣女不认。”
“人证、书信、药册俱在，你还要狡辩？”
我没有急着解释，只跪在堂中道：“臣女请求当堂验药。”
席间顿时响起低低议论。
刑部尚书皱眉：“验什么？”
“验萧柔嘉献给陛下的药方，也验臣女原本的药方。”我抬头看向堂上，“两张方子看似只差一味赤藤，药性却截然不同。死人无法开口，活人可以。”
谢闻珩拍了拍手，六名河西士卒被带入公堂。
他们都瘦得厉害，其中两人需由人搀扶，手指僵硬蜷曲，牙龈呈现明显青黑色。围观者看清他们腰间的旧军牌后，议论声陡然变大。
顾承峥脸色一变：“他们是谁？”
谢闻珩淡声道：“阵亡名册中的死人。”
一名士卒跪下，将军牌举过头顶：“小人赵石，原属赤峰营。军册记载小人于河西一战中阵亡，可小人并未战死，而是在病重后被顾家亲兵送往矿场。”
另外五人也依次报出姓名。
每报出一个，书记官便在阵亡名册上找到对应记录。那些已经领过抚恤、被朝廷追封的“英烈”，此刻正活生生跪在公堂上。
萧柔嘉立刻道：“矿场之事是府中管事私自所为，本郡主毫不知情。即便他们仍活着，也不能证明苏氏没有改药。”
“郡主说得对，所以才要验药。”
我让人取来两只相同药炉，将萧柔嘉所献药方与我的原方分别煎煮。两名症状相近的士卒各服一方，另有太医署医官全程记录脉象。
萧柔嘉的方子缺少赤藤，士卒服下不久，手指抽搐更加严重，腹痛也随之加剧。另一人服下原方后，虽未立即痊愈，麻痹和心悸却逐渐缓和。
我又将死者胃中药渣、幸存者残留药包和太医署原始药材一并摆上公堂。
“河西军粮中混有霉麦和腐豆，长期食用会损伤肝脾。雪参虽能迅速退热，药性却烈，若没有赤藤调和，只会让毒性更快侵入五脏。删掉赤藤之人并非为了救人，而是为了让服药者表面退热，数月后再毒发身亡。”
刑部尚书问：“你如何证明原方中确有赤藤？”
秦姑姑从堂外走入，双手捧着一只檀木匣。
“这是苏医官最初试药的底稿。老身恐药方在战乱中遗失，私下留存了一份。”
匣中青纹纸已经泛黄，上面记录着二十七次试药结果。每次药量更改都有日期，最终一版清楚写着赤藤二钱。
药库主事也出庭作证，说明留档药方和出库账册曾被人更换。随后，谢闻珩呈上军粮总账、瑞丰钱庄流水、幸存士卒军牌，以及那卷写明可将全部罪责归于我的封口令。
一件件证物被摆上长案。
萧柔嘉的脸色越来越白，顾承峥却始终盯着那道军令。
他忽然开口：“军印可以盗用，笔迹也可以模仿。臣从未写过此令。”
“侯爷还要否认？”
谢闻珩命人抬上一只担架。
贺长青躺在担架上，胸腹缠满绷带，脸色灰败，却仍旧睁着眼。他坠崖后被山民所救，大理寺暗中将他藏了起来，只为等到今日。
顾承峥看到他，神情终于出现裂痕。
贺长青挣扎着坐起：“末将可以证明，侯爷早知军粮有毒。孙平上报之日，末将就在主帐外。是侯爷亲口下令，旧粮照发，敢泄露者以扰乱军心论处。”
“你胡说！”顾承峥厉声打断。
贺长青红着眼道：“末将跟随侯爷十二年，也曾相信侯爷是为了守住边城。可后来病死的人越来越多，侯爷不肯停粮，反而让人修改军册，把病亡算作战损。孙平想上报，第二日便死了，末将若继续沉默，与杀人有何区别？”
公堂外一片哗然。
顾承峥紧紧攥着拳：“大战在即，若断粮，死的人只会更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住河西！”
我抬头看向他。
直到此刻，他仍觉得自己有理由。
“守城的从来不是侯爷一个人。”我道，“是那些明知会死，仍在前线作战的士卒。你没有资格拿他们的命换自己的军功，更没有资格在他们死后，连真正的死因都一并夺走。”
顾承峥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
主审官命人收齐证物，准备退堂合议。就在这时，宫中传令官冒雪而来，将一封边关急报送上公堂。
新运往河西的三万石军粮，再次出现了相同毒斑。
押粮文书上，盖着永宁郡主府的印。
萧柔嘉手中的茶盏骤然坠地，瓷片在她脚边摔得粉碎。
我看着她终于慌乱的神色，知道这场审判，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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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押入刑部公堂时，门外挤满了百姓。有人是来看那个“毒害边军的女医”如何伏法，也有人想知道，镇北侯与永宁郡主是否真拿数百条性命换了封赏。
公堂正中，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三位主审官并坐。顾承峥立在左侧，一身侯爵朝服，神色冷峻；萧柔嘉坐在宗室特设的席位上，脸色虽有些苍白，仪态却依旧端庄。
她看见我，甚至还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惋惜我执迷不悟。
刑部尚书率先开口：“苏明姝，你被控私改军中药方、盗取太医署毒物，致使河西边军数百人伤亡，可认罪？”
“臣女不认。”
“人证、书信、药册俱在，你还要狡辩？”
我没有急着解释，只跪在堂中道：“臣女请求当堂验药。”
席间顿时响起低低议论。
刑部尚书皱眉：“验什么？”
“验萧柔嘉献给陛下的药方，也验臣女原本的药方。”我抬头看向堂上，“两张方子看似只差一味赤藤，药性却截然不同。死人无法开口，活人可以。”
谢闻珩拍了拍手，六名河西士卒被带入公堂。
他们都瘦得厉害，其中两人需由人搀扶，手指僵硬蜷曲，牙龈呈现明显青黑色。围观者看清他们腰间的旧军牌后，议论声陡然变大。
顾承峥脸色一变：“他们是谁？”
谢闻珩淡声道：“阵亡名册中的死人。”
一名士卒跪下，将军牌举过头顶：“小人赵石，原属赤峰营。军册记载小人于河西一战中阵亡，可小人并未战死，而是在病重后被顾家亲兵送往矿场。”
另外五人也依次报出姓名。
每报出一个，书记官便在阵亡名册上找到对应记录。那些已经领过抚恤、被朝廷追封的“英烈”，此刻正活生生跪在公堂上。
萧柔嘉立刻道：“矿场之事是府中管事私自所为，本郡主毫不知情。即便他们仍活着，也不能证明苏氏没有改药。”
“郡主说得对，所以才要验药。”
我让人取来两只相同药炉，将萧柔嘉所献药方与我的原方分别煎煮。两名症状相近的士卒各服一方，另有太医署医官全程记录脉象。
萧柔嘉的方子缺少赤藤，士卒服下不久，手指抽搐更加严重，腹痛也随之加剧。另一人服下原方后，虽未立即痊愈，麻痹和心悸却逐渐缓和。
我又将死者胃中药渣、幸存者残留药包和太医署原始药材一并摆上公堂。
“河西军粮中混有霉麦和腐豆，长期食用会损伤肝脾。雪参虽能迅速退热，药性却烈，若没有赤藤调和，只会让毒性更快侵入五脏。删掉赤藤之人并非为了救人，而是为了让服药者表面退热，数月后再毒发身亡。”
刑部尚书问：“你如何证明原方中确有赤藤？”
秦姑姑从堂外走入，双手捧着一只檀木匣。
“这是苏医官最初试药的底稿。老身恐药方在战乱中遗失，私下留存了一份。”
匣中青纹纸已经泛黄，上面记录着二十七次试药结果。每次药量更改都有日期，最终一版清楚写着赤藤二钱。
药库主事也出庭作证，说明留档药方和出库账册曾被人更换。随后，谢闻珩呈上军粮总账、瑞丰钱庄流水、幸存士卒军牌，以及那卷写明可将全部罪责归于我的封口令。
一件件证物被摆上长案。
萧柔嘉的脸色越来越白，顾承峥却始终盯着那道军令。
他忽然开口：“军印可以盗用，笔迹也可以模仿。臣从未写过此令。”
“侯爷还要否认？”
谢闻珩命人抬上一只担架。
贺长青躺在担架上，胸腹缠满绷带，脸色灰败，却仍旧睁着眼。他坠崖后被山民所救，大理寺暗中将他藏了起来，只为等到今日。
顾承峥看到他，神情终于出现裂痕。
贺长青挣扎着坐起：“末将可以证明，侯爷早知军粮有毒。孙平上报之日，末将就在主帐外。是侯爷亲口下令，旧粮照发，敢泄露者以扰乱军心论处。”
“你胡说！”顾承峥厉声打断。
贺长青红着眼道：“末将跟随侯爷十二年，也曾相信侯爷是为了守住边城。可后来病死的人越来越多，侯爷不肯停粮，反而让人修改军册，把病亡算作战损。孙平想上报，第二日便死了，末将若继续沉默，与杀人有何区别？”
公堂外一片哗然。
顾承峥紧紧攥着拳：“大战在即，若断粮，死的人只会更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住河西！”
我抬头看向他。
直到此刻，他仍觉得自己有理由。
“守城的从来不是侯爷一个人。”我道，“是那些明知会死，仍在前线作战的士卒。你没有资格拿他们的命换自己的军功，更没有资格在他们死后，连真正的死因都一并夺走。”
顾承峥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
主审官命人收齐证物，准备退堂合议。就在这时，宫中传令官冒雪而来，将一封边关急报送上公堂。
新运往河西的三万石军粮，再次出现了相同毒斑。
押粮文书上，盖着永宁郡主府的印。
萧柔嘉手中的茶盏骤然坠地，瓷片在她脚边摔得粉碎。
我看着她终于慌乱的神色，知道这场审判，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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