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四百个死人领了银

我入狱第五日，京中忽然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顺着石壁缝隙渗进牢房，在地面汇成一道浑浊水痕。看守送饭时低声议论，说河西疫案即将定罪，太医署已经拟好革除我医籍的文书。

顾承峥没有来。

萧柔嘉也没有。

他们大概都以为我已经没有翻身的机会。

当夜子时，谢闻珩终于出现。他带来的不是审讯文书，而是一册厚厚的钱庄流水。

“你猜对了。”

他把账册放在牢门外：“四百二十六名‘战死者’的抚恤银全部有人领取，其中一百零九人的父母早已去世，六十三人从未婚配，账上却同时出现了妻子和岳父的手印。”

“银子去了哪里？”

“最初分散进入十七个账户，半年内又陆续汇入瑞丰钱庄。瑞丰表面属于江南商户，真正的东家是永宁郡主府。”

我翻到最后几页。

大部分银钱最终流入军粮商行，还有一部分转入河西矿场，用于购买苦役和守卫。

“矿场有什么？”

“活人。”

谢闻珩的声音很轻，却让我骤然抬头。

“四百二十六名阵亡士卒中，至少有三十一人仍然活着。他们在病重后被秘密送离军营，以逃兵身份销去军籍，再转卖到河西矿场。钱庄用他们的名字领走抚恤，又让他们以无籍流民的身份做苦役。”

死人领了银，活人却被从世上抹去。

我握着账册的手一点点收紧：“你见到他们了吗？”

“我的人救出了六个，其余人已经被转移。六人都有四肢麻痹、牙龈青黑和腹部肿胀，其中两人病得很重。”

“带他们来京，我能证明他们与死去士卒中的是同一种毒。”

“他们无法公开露面。”谢闻珩道，“顾承峥已经派人搜查沿途驿站，一旦发现活口，必会灭口。”

我想了片刻：“放出消息，说六人病重，其中一人已经招供，手中还留着郡主府与矿场往来的原始账目。”

谢闻珩看向我：“你想引他们转移剩余证据。”

“账房若知道有人活着被救，必会带着账册逃走。只要盯住瑞丰钱庄和河西商船，就能找到他们。”

消息在第二日传出。

当晚，瑞丰钱庄后门便驶出三辆马车。大理寺的人没有拦截，只一路跟到城外码头。车中人登上一艘前往南地的货船，船上装着二十余箱军粮账册和已经发霉的旧粮样本。

谢闻珩的人在船驶离京郊后封锁河道。

我被秘密带出牢房，赶到码头时，货船已经被扣下。船上的账房想纵火烧毁账册，却被大理寺官差当场制住。

船舱底部不仅有钱庄总账，还有三十一名士卒的旧军牌。

六名幸存者被悄悄带来。

我逐一为他们诊脉，又取出在停尸房保存的血样进行比对。活人与死者的症状完全相同，且都曾长期食用同一批军粮、服用删去赤藤的药方。

其中一名士卒认出了我。

他跪在船板上，哭着喊道：“苏医官，当年是您救了我。军中说您已经死了，还说是您下毒害了我们。”

我扶住他的手臂：“是谁把你们送去矿场？”

“顾家亲兵。”他抹去眼泪，“他们说我们已经被记作战死，若回去便是冒领军功，要诛九族。后来郡主府的人接管矿场，每月都有人来查看我们死了没有。”

谢闻珩命人清点账册。

临近天明时，一名差役从最底层木箱中取出一卷封蜡公文。公文已经被水浸过，许多字迹模糊不清，末尾却盖着顾承峥的军印。

我展开公文。

前几页记录的是病重士卒转移和名册处理方式，最后一页则写着如何应对朝廷追查。

“若事泄，先以军中疫症搪塞；若仍不能平，则称医方有误，药材含毒。”

我的视线落在最后一行。

那里的墨色比其他地方更深，显然是后来补上的。

“必要之时，所有罪责可归于太医署苏氏，顾家与郡主府不得牵连。”

我认得顾承峥的字。

这不是别人模仿的书信，也不是萧柔嘉私下安排的栽赃。早在半年前，他就已经为我准备好了罪名。

那时我刚结束河西治疫，因劳累过度病倒。他守在我床边，一勺一勺喂我喝药，还说等战事平息便会给我一场迟来的婚礼。

原来他一边说着要娶我，一边在军令中写下，必要时可以让我承担所有罪责。

谢闻珩看着我的脸色：“这封公文足以重启三司会审。”

我将纸张缓缓折好，手指竟没有发抖。

心彻底死了以后，原来连疼痛都会变得安静。

“还不够。”我说。

“活人、账册、军牌和封口令都在，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原始药方、阵亡名册和顾承峥亲口承认他知道毒粮。”

我看向远处渐亮的天色：“这些证据能证明他们栽赃我，却还不足以让他们再无翻身之地。萧柔嘉可以推给钱庄掌柜，顾承峥也可以说封口令是属下盗印。”

谢闻珩沉默片刻：“你想让他们在公堂上互相揭发。”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信任，只有利益。”我道，“只要让其中一个人以为自己会被另一个人推出去顶罪，他们自然会替我们补齐最后的证据。”

河面上晨雾渐散，第一缕日光落在那卷封口令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

前世，它是定我死罪的证据。

这一世，我会让它成为顾承峥封侯之路上，最锋利的断头刀。